课堂整整四十分钟,没有讲课声,没有板书声,没有任何人说话。
整个教室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无影子老师站在讲台前,一动不动,双眼平视前方,全程没有眨眼,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全班所有学生,包括我身边的同桌,全部维持着同一个低头姿势,四十分钟纹丝不动。
只有我一个活人,坐在一堆“东西”中间。
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我死死攥着口袋里的校规册和手心的纸条,大脑疯狂梳理所有线索。
官方校规:没有七班,无视七班。
前人遗言:七班是退路,六班是墓地,规则一半是谎言。
两条信息完全对立,自相矛盾。
在怪谈规则里,矛盾,就是死局。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铃声不是普通的电铃声,是古老的铜钟声,沉闷、悠长,敲得人脑仁发疼。
钟声落下的瞬间,全班所有同学,统一抬头。
动作整齐划一,僵硬诡异,所有人的脑袋同时抬起,齐刷刷看向我。
几十张惨白空洞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眼神,全部盯着我一个转学生。
我浑身冰凉,屏住呼吸,不敢动分毫。
讲台前的老师缓缓开口:“课间十分钟,自由活动。禁止离开教学楼三楼,禁止靠近东侧厕所,禁止和七班产生任何接触。”
说完,老师转身,走出教室。
她走路没有脚步声,双脚几乎不沾地,轻飘飘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师离开的瞬间,教室里死寂的氛围终于松动。
身边的女生同桌,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双眼空洞,没有神采,嘴唇毫无血色。
她转头,直直看着我,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你是新来的活人,对吗?”
我全身一紧,谨慎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是上一届转学生,”女生眼神里带着麻木的绝望,“我告诉你,这本校规,会每天自动新增三条规则,并且会随机篡改旧规则。”
我猛地愣住:“篡改规则?”
“对,”女生低声道,“第一天的规则,第二天可能就变成陷阱。有人死守第一天的规则,第二天就直接死了。学校最大的恐怖,从来不是鬼怪,是随时变化的规则。”
我立刻掏出黑色校规册。
刚刚入学时,我只看了前十条。
此刻翻开册子,我清晰地看见,末尾多出了三条崭新的猩红字迹规则,是刚刚自动刷新出来的。
新增课间校规(实时更新)
【11、课间十分钟,可以和同班同学交谈,同班同学不会伤害你。】
【12、绝对不要相信任何手写纸条、刻字留言、前人遗言,所有非官方印刷规则,全部是陷阱。】
【13、不要试图靠近高一(7)班,不要好奇七班的一切,好奇者,会被七班带走。】
我看完这三条新增规则,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新增第十二条——所有手写遗言都是陷阱。
可我刚刚捡到的那张纸条,字字戳心,和官方规则完全相反。
如果纸条是陷阱,那前人是想害我?
如果纸条是真的,那新增规则就是新的谎言?
我的同桌看着我攥紧的纸条,淡淡一笑,笑容苦涩:“你捡到纸条了,对吧?每个新生进来,都会在桌肚里捡到遗言。”
“那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低声问。
“一半真,一半假。”同桌眼神空洞,“和校规一样。在这里,没有绝对的真,也没有绝对的假,只有绝对的死亡。”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梧桐树:“你看外面。”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
教学楼外的整片梧桐林,所有树叶,全部静止不动。
没有一片叶子晃动。
明明开着窗,有风灌入教室,可整片梧桐林,死寂静止。
“规则第三条说,梧桐树是监控,不能对视超过三秒。”同桌轻声道,“但没人告诉你,梧桐树在盯着活人的呼吸。你活着,它就盯着你。你违规,它就会下来抓你。”
我忽然想起入校时,我被黑校服女生锁定、已经违规的事情。
我立刻问:“违规的人,会怎么样?”
同桌的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压低到极致:“第一次违规,被标记。第二次违规,被尾随。第三次违规,代替死人,留在六班。”
我后背一凉。
留在六班?
留在这个活人墓地里,变成和他们一样,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有神智的傀儡?
“那个穿黑校服的学生,是什么东西?”我追问。
“是往届的违规者。”同桌道,“黑校服=彻底死亡的学生,她们不遵守规则,也不受规则约束,专门猎杀新生违规者。”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慢悠悠的脚步声。
哒、哒、哒。
缓慢、清脆,一步一步,朝着六班门口走来。
同桌的身体瞬间僵硬,脸色瞬间死灰,猛地低头,不再说话,恢复成之前木偶般的姿态。
教室里所有同学,瞬间全员低头,死寂无声。
整个三楼走廊,只剩下那道缓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僵硬地抬头,看向教室门口。
一道黑色校服的影子,缓缓映在门口地面上。
那个在校门口盯上我的女生,跟着我,来到了三楼。
她站在六班门口,没有进门。
长长的黑发垂落,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教室里的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
我第二次违规了。
校规第四条白纸黑字:撞见黑校服学生,禁止对视、禁止搭话、禁止回头。方才一时失神,我硬生生触犯第二条禁令,先前在校门口被她察觉注视已是一次标记,眼下二次违规,按照同桌方才所言,下一步便是无休止的尾随。
教室之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周遭所有白校服同窗尽数埋首,如同一排排没有生气的蜡像,没有一人敢抬眼望向门口,仿佛门口伫立的不是一个人形,而是能瞬间吞噬活物的深渊。门外黑校服女生没有推门,细碎的脚步声停在门框边缘,一缕阴冷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裹挟着腐朽落叶混杂淡淡腥甜的怪味,精准绕到我的课桌旁。
我能清晰感知,有视线自上而下死死锁在我的头顶,发丝被阴冷气流吹得微微飘动,脖颈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又见面啦,新来的。”
绵软阴冷的女声隔着门板飘进来,不高不低,刚好只能让我一人听见,“两次违规,印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咯,天黑之后,我会来找你。”
话音消散的瞬间,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哒、哒、哒,节奏缓慢,沿着走廊朝着高一(7)班的方向挪动。我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七班紧闭的门窗之后,才敢缓缓抬起头,大口大口喘息,掌心的纸条早已被冷汗浸透,纸面褶皱发软,墨迹晕开大半。
身旁的同桌依旧维持低头的姿势,许久之后才微微侧过脑袋,唇瓣微动,用气音低语:“她去七班了,所有黑校服,栖身之地全在高一七班,官方校规明令避开七班,恰恰是把活人隔绝在唯一能躲避黑校服的地方之外,这就是规则的骗局。”
我连忙摸出内侧口袋里的黑色校规小册子,指尖摩挲冰冷的封皮,逐条核对新旧十三条规则。前十条入学规则、课间新增三条新规相互掣肘,第十二条要求摒弃一切手写纸条留言,可桌肚里遗留的遗言、同桌的提醒全是手写口述的隐秘,若是盲从官方条文,反倒踏入死路。
“校规每日固定新增三条,还会悄悄修改旧条文,白天改动幅度小,入夜之后改动最为频繁,部分前一日的保命规则,次日就会变成索命陷阱。”同桌缓缓抬眼,眼底沉淀着经年累月的麻木,“我入学已满一年,亲眼见过三名死守首日校规的新生,在规则篡改的当晚消失,第二天就出现在食堂的白面馒头里。”
我猛地想起第十条禁令:严禁食用食堂窗口递出的白色馒头。瞬间胃里一阵翻涌,方才入校时闻到食堂飘出的面食香气,此刻回想起来,那股面香之下,藏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食堂馒头到底是什么?”
“违规死去的活人,被校方做成馒头,供给遵守错误规则的学生食用,吃下馒头的人,会慢慢失去自我意识,最终变成这间教室的傀儡。”同桌话音落下,上课铜钟再次沉闷响起,厚重的钟声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上课了,我不能再多言,课堂私语同样暗藏惩罚,接下来小心讲台那位没有影子的任课老师。”
话音落毕,她瞬间恢复木偶般的姿态,头颅低垂,一动不动。
走廊里飘来轻飘飘的脚步声,方才离开的无影子女老师折返教室,双脚离地寸许,没有半点落地声响,径直踏上讲台。惨白的顶灯落在她身上,地面干干净净,自始至终寻不到半分阴影,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扫过全班,最终定格在我的身上。
“新生,课前擅自交头接耳,记一次不良记录。”女老师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喜怒,“本校不良记录累计三次,将由校方统一处置。”
我的心骤然下沉,方才短短课间,对视黑校服是一次违规记录,课前交谈又是一次,眼下已经两条记录在身,只差最后一次,就要直面未知的校方处置。我不敢辩驳,连忙端正坐姿,目光死死落在空白黑板之上,黑板缝隙里还残留着先前的粉笔字迹:六班是活人墓地,七班是活人退路。
整节课四十五分钟,依旧没有授课内容,没有板书书写,全班死寂。窗外成片的梧桐树静止伫立,整片山林无风无叶动,无数枝叶交错,密密麻麻贴在教学楼外墙,像是无数双扒在墙面窥探的枯手,对应校规第三条:梧桐树是校园监控,对视不可超过三秒。我刻意避开窗外林木,可眼角余光总能瞥见树叶缝隙里细碎的黑点,那是藏在枝叶间、正在窥视教室的东西。
临近下课,校规小册子在我的校服口袋里微微发烫,我趁着老师目光转向别处,悄悄掀开册子边角,果然,空白尾页又浮现出一行淡红色字迹,并非约定好的三条新增规则,只是孤零零一句备注:不良记录无法消除,累积达标者,入夜前往三楼东侧废弃厕所报到。
三楼东侧厕所,第七条校规明确标注全天封闭、禁止靠近,内里日夜传来哭喊与叩门之声,是校园明令的禁区。校方处置地点定在此处,下场可想而知。
下课钟声如期而至,铜钟轰鸣,全班傀儡学生再度整齐划一抬头,齐刷刷望向我。女老师缓步走下讲台,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今日傍晚晚饭时段,新生必须准时前往食堂就餐,不得缺席。”
说完,她飘出教室,身影拐进通往三楼东侧厕所的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