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曦半岁的时候,紫禁城下了一场大雪。永乐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初就飘了第一场雪,到了十一月,护城河冻得结结实实,宫人们踩着雪走在宫道上,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徐夭夭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灵泉水加上回春丹的药力,让她的身体比生孩子之前还要好。腰不酸了,腿不肿了,面色红润得像三月的桃花。朱棣每次看见她,都要多看两眼,然后说一句“气色不错”——这是他在用自己表达“好看”的方式。
这一日,东宫传来消息:皇长孙朱瞻基要来乾清宫给皇爷爷请安。
徐夭夭正在给朱高曦喂米糊,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朱瞻基。太子朱高炽的长子,朱棣的皇长孙。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生得俊朗挺拔,文武双全,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人选。朱棣对这个长孙寄予厚望,从小便亲自教导骑射、治国之道。
“他来请安?”徐夭夭问传话的小太监。
“回娘娘,皇长孙从军中回来述职,顺道来给皇上和娘娘请安。”
徐夭夭点了点头。朱瞻基去了军中历练,这是朱棣的安排——皇长孙不能只待在宫里读书,必须知道军中的事,知道将士们的苦。他在军中待了半年,听说表现很好,连一向严厉的朱棣都点过头。
“高曦,”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你侄子要来了。你一会儿要乖乖的,不能哭,知道吗?”
朱高曦吃了一口米糊,糊了一脸,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徐夭夭无奈地擦了擦他的脸,将他抱起来,哄了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朱瞻基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军中直接过来的。但他站在乾清宫门口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面容沉静,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倒有几分他皇爷爷年轻时的影子。
“孙儿朱瞻基,给皇爷爷请安。”他跪下,行了大礼。
朱棣坐在御案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起来。让朕看看你。”
朱瞻基站起身来,抬起头。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了,鼻梁高挺,目光锐利,唇边有一点细细的胡茬。他的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常年的骑射让他的体态矫健而挺拔。朱棣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一下。“黑了,也壮了。在军中没偷懒。”
“孙儿不敢。”朱瞻基的声音沉稳有力,“皇爷爷教过孙儿,军中无戏言。”
朱棣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会儿。“去吧,去给你贵妃娘娘请安。她一直念叨你。”
朱瞻基的目光微微一动,随即转向内殿。徐夭夭正抱着朱高曦站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间的白玉桃花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朱高曦窝在她怀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侄子”。
朱瞻基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孙儿朱瞻基,给贵妃娘娘请安。”
徐夭夭微微欠身:“殿下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了。”
朱瞻基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婴儿身上,停了一瞬。“这是……高曦皇叔?”
徐夭夭听到“皇叔”两个字,忍不住笑了。朱高曦才半岁,连坐都坐不稳,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叫“皇叔”,这画面实在有些滑稽。“嗯,这是高曦。殿下要抱抱他吗?”
朱瞻基愣了一下。“孙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是他侄子,他是你皇叔。侄子抱抱皇叔,天经地义。”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他的动作很生疏,托着朱高曦的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朱高曦在他怀里扭了两下,然后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咧开没牙的嘴,“啊呜”了一声。
朱瞻基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长得像娘娘。”
“是吗?大家都说像他父皇。”徐夭夭笑着说。
“眉毛像娘娘。眼睛也像。”朱瞻基认真地说,“鼻梁像皇爷爷。”
徐夭夭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十七岁的皇长孙,抱着半岁的皇叔,认真地评论着五官的来历——这个画面,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殿下,”她轻声说,“你在军中辛苦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不辛苦。孙儿喜欢在军中。那里的日子简单,练武、巡防、听将士们说话。比宫里自在。”
“那殿下以后想做什么?”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孙儿想替皇爷爷守好大明。不管在哪里,孙儿都想替皇爷爷分忧。”
徐夭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比他父亲更有锋芒,比他祖父更沉得住气。他像一块刚刚被打磨过的玉,光华内敛,却不掩其质。
“殿下会的。”她说,“你皇爷爷会很高兴的。”
朱瞻基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目光里有一种徐夭夭看不懂的东西。
当夜,朱瞻基留在乾清宫用了晚膳。
朱棣坐在主位,朱瞻基坐在他对面,徐夭夭抱着朱高曦坐在侧位。祖孙三代——不,是四代——围着同一张桌子吃饭,这在朱家是很少见的事。朱棣平日与人用膳,只吃几口就走了。今日却吃得很慢,偶尔还夹一筷子菜放到朱瞻基碗里。
“皇爷爷,孙儿自己来。”朱瞻基有些不好意思。
“朕给你夹的,你吃了就是。”朱棣的语气不容置疑。
朱瞻基只好吃了。朱棣又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碗里。如此反复了三次,徐夭夭在旁边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她没见过朱棣给任何人夹菜,连她都没有。但他给孙子夹了。不是做样子,是习惯——他在军中的时候,也经常给将士们夹菜。那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
“皇爷爷,”朱瞻基忽然开口,“孙儿在军中听说了一件事。”
“说。”
“辽东的猛哥帖木儿,最近在招兵买马。有传言说,他想联合海西女真,南下劫掠。”朱瞻基顿了顿,“孙儿以为,此事不可轻视。”
朱棣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觉得该怎么办?”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孙儿以为,不能增兵。增兵则示弱,女真反而会以为朝廷怕了他们。但也不能不管。可以在蓟州增派巡哨,以震慑为主。若女真敢南下,再有准备也不迟。”
朱棣看了他很久。他的目光很沉,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跟你二叔说的差不多。”
朱瞻基微微一怔。“二叔也这么说?”
“嗯。他在辽东巡视,也是这个看法。”
朱瞻基低下头,没有再接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徐夭夭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朱瞻基跟汉王朱高煦想的一样——这说明他们俩的见识,走到了同一条路上。是好是坏?她说不清。但此刻,朱棣的表情是欣慰的。
晚膳结束后,朱瞻基告辞回东宫。徐夭夭送他到乾清宫门口,朱瞻基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殿下有话要说?”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娘娘,孙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下请说。”
朱瞻基看着她,目光很认真:“娘娘对皇爷爷的好,孙儿都看在眼里。皇爷爷前半生很辛苦,后半生能有娘娘在身边,是他的福气。孙儿替皇爷爷谢谢娘娘。”
徐夭夭的鼻子微微发酸。“殿下不必谢。臣妾是陛下的妻子,做这些是应该的。”
朱瞻基没有再多说,行了一个礼,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徐夭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皇长孙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储君,他有见识,有锋芒,也有一颗知冷热的心。大明有这样的继承人,她放心了。
回到西暖阁,朱棣正在摇篮边守着朱高曦。小婴儿已经睡着了,小拳头举在脸旁边,嘴巴微微张着。朱棣低头看着儿子,伸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细软胎发。
“瞻基走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走了。”徐夭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陛下,瞻基跟臣妾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皇爷爷前半生很辛苦,后半生能有娘娘在身边,是他的福气。”
朱棣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徐夭夭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陛下,臣妾也觉得,能遇见陛下,是臣妾的福气。”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伸手覆住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握了握。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紫禁城的夜,安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