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曦三个月大的时候,学会了翻身。
那天午后,徐夭夭正坐在窗边写信,忽然听见摇篮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奶声奶气的哼唧声。她连忙起身去看——朱高曦侧躺在摇篮里,两只小手撑在身体两侧,正努力地想把身子翻过去。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嗯嗯”的用力声。
徐夭夭没有伸手帮忙,就那么看着。他试了三次,终于在第四次的时候成功翻了过去,趴在了摇篮里,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高曦!”徐夭夭又惊又喜,蹲下来与他平视,“你会翻身了!”
朱高曦看着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摇篮的垫子上。徐夭夭将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娘亲的乖儿子!”
当晚朱棣回来,徐夭夭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朱棣走到摇篮边,看着正啃自己手指头的儿子,认真地问了一句:“翻一个给朕看看。”
朱高曦看了他一眼,继续啃手指,完全不理他。
“他不肯翻。”朱棣说,语气里有一丝失望。
徐夭夭笑了。“陛下,他又不是杂耍的。哪能让您说翻就翻?”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但他坐下来,守在摇篮边上,等了一刻钟。朱高曦终于啃腻了手指,开始哼唧着翻身。先是侧过去,然后用力一翻——成功趴着了。他抬起头,看见朱棣正看着自己,便咧嘴笑了起来。
朱棣的嘴角也弯了起来。“翻了。”
“嗯。陛下看见了。”
朱棣伸出手,用最轻最轻的力道碰了碰儿子的小脸。“高曦,好样的。”
朱高曦像是听懂了一样,笑得更欢了,小手挥舞着要去抓朱棣的手。朱棣将食指递过去,他攥住了,握得紧紧的。父子俩就这么一个趴在摇篮里、一个弯着腰站在摇篮边,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徐夭夭站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前世读史书,读到朱棣的晚年——诸子争斗,父子猜忌,孤独终老。但那不是她的朱棣。她的朱棣,会守着三个月的儿子翻身,会因为儿子攥住自己的手指而弯起嘴角,会把一个婴儿的笑声当成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想给高曦画一幅画。”
“画什么?”
“画陛下和高曦。画陛下守在高曦的摇篮边上,高曦攥着陛下的手指。”
朱棣沉默了片刻。“你会画画?”
“会一点。前世——”她顿了顿,“臣妾从前学过。”
徐夭夭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她画得很慢,一画就是半个时辰。画纸上,摇篮边的帝王弯着腰,指尖被一只小小的手攥住。帝王的侧脸线条刚毅,但眼神是柔的。婴儿的脸只有小小的一个轮廓,但那只攥着父亲手指的手,画得格外清晰。
画完之后,她将画纸晾干,递给朱棣。
朱棣接过去,看了很久。“你画得不错。”
“臣妾画的不只是画。”徐夭夭说,“臣妾画的是陛下和高曦。以后高曦长大了,看到这幅画,就知道他爹爹有多疼他。”
朱棣没有说话,将画纸仔细卷好,收进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装了很多东西——她的信、她的纸条、她的画。每一件都是她留给他的。
“朕会一直留着。”他说。
这一日,辽东来了急报。
汉王朱高煦从辽东发来密信,信中说猛哥帖木儿近日与海西女真、野人女真频繁联络,似有联合南下之意。辽东总兵请求朝廷增兵,但朱高煦在信中说——“儿臣以为,不宜增兵。增兵则示弱,示弱则女真愈狂。宜以精骑千人巡边,威慑为主,不战而屈人之兵。”
朱棣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徐夭夭坐在对面,没有出声打扰。但她注意到了朱棣手指的动作——没有叩桌子,而是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这个动作不是思考,是——欣慰。
“陛下,”她终于开口了,“汉王殿下说得有道理。”
朱棣抬起头看着她。“你也觉得不该增兵?”
“臣妾觉得,殿下说的‘威慑为主、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对的。但臣妾更高兴的是——”她顿了顿,“殿下学会说‘不宜增兵’了。以前殿下只会说‘儿臣请旨领兵’。”
朱棣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很沉。“你看出来了。”
“臣妾看出来了。”徐夭夭微微一笑,“殿下变了。”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将朱高煦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了御案的正中央。不是压在奏折堆里,是放在最上面。徐夭夭看见了,没有说破。
当夜,徐夭夭在信中写道:
“陛下:今日汉王殿下的信,臣妾看见了。殿下说‘不宜增兵,以威慑为主’——殿下终于学会权衡了。臣妾为陛下高兴。辽东的事,臣妾不懂兵事,但臣妾懂陛下。陛下看到殿下变了,心里是高兴的。陛下的高兴,臣妾看见了。”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小字:
“高曦今日翻了两次身。第一次臣妾看见了,第二次陛下看见了。陛下守在他摇篮边等的那一刻钟,臣妾也看见了。陛下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
她将信折好,放在朱棣的枕头上。
朱棣看完之后,将信折好放进匣子里,然后走到摇篮旁边。朱高曦已经睡着了,小拳头举在脸旁边,嘴巴微微张着。朱棣低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细软胎发。
“你娘说,朕是这世上最好的爹爹。”他低声说,“朕尽量当好。”
朱高曦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应。
徐夭夭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弯起了嘴角。
窗外,月亮又亮了一些。紫禁城的夜,安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