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徐夭夭
Author: 毅颗紫色果

朱高曦出生后的日子，像被蜜糖浸过一样。

这个小小的生命给乾清宫带来的变化，比徐夭夭预想的要大得多。朱棣每日下了朝不再直接回御案前批折子，而是先去西暖阁看一眼儿子。哪怕只是看一眼，确认他还在那里睡着、醒着、哭着、笑着，他才放心去批折子。批完折子，他又来西暖阁，坐在摇篮旁边，有时候伸手轻轻碰一下婴儿的小脸，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

徐夭夭有时候会打趣他：“陛下，臣妾以前觉得陛下是天底下最忙的人。现在才知道，陛下是天底下最有空的人——有空看儿子。”

朱棣每次听了都看她一眼，不接话，但嘴角是弯着的。

朱高曦满两个月的时候，开始认人了。

他认得徐夭夭——每次徐夭夭一靠近，他就咧开没牙的嘴笑，小手挥舞着要抱抱。他也认得朱棣——朱棣每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先盯着看一会儿，然后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像是在跟父皇打招呼。

“陛下，他在叫您。”徐夭夭说。

朱棣低头看着摇篮里挥舞着小手的婴儿，嘴角弯了一下。“他才两个月，不会叫人。”

“他会的。”徐夭夭认真地说，“他叫的是‘父’——父。陛下仔细听。”

朱棣弯下腰，凑近听了一会儿。婴儿果然在发“fu——fu——”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断断续续。朱棣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在叫朕？”

“臣妾说了，他在叫您。”

朱棣直起身来，看着摇篮里的儿子，目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六十多岁的人了，儿子有五个，但没有一个在两个月大的时候叫过他“父”。当然，不是儿子们不叫他，是他以前没有时间听。以前他忙着打仗，忙着登基，忙着治国，忙着修《永乐大典》，忙着下西洋。他没有时间守在摇篮边听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咿呀学语。

但现在，他有了。他有时间了。因为有人替他守在了那里，让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听。

“陛下，”徐夭夭的声音轻轻的，“以后，您每天都可以听。高曦会慢慢长大，会叫您‘父皇’，会走路，会读书，会骑马。您都会看见的。”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握了一下。很轻，但很紧。

又过了几日，徐夭夭正在给朱高曦喂奶，小瑶进来禀报：“娘娘，太子妃来了。”

徐夭夭将吃饱的朱高曦轻轻放在摇篮里，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去迎。太子妃张氏已经走了进来，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皇长孙朱瞻基。

“臣妾给娘娘请安。”张氏屈膝行礼，又拉了拉身边的小男孩，“瞻基，给贵妃娘娘请安。”

朱瞻基学着母亲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孙儿朱瞻基，给贵妃娘娘请安。”

徐夭夭看着这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心里微微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朱瞻基。这个在原本历史上会成为明宣宗的孩子，如今是她的“侄子”——太子朱高炽的儿子，朱棣的皇长孙。而她的儿子朱高曦，是朱棣的第六子，按照辈分，是朱瞻基的叔叔。

辈分虽然有点乱，但她不在乎。她蹲下身来，与朱瞻基平视：“瞻基，你来看弟弟吗？”

朱瞻基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地往摇篮的方向看了一眼：“娘娘，我可以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徐夭夭牵着他的手，走到摇篮旁边。朱高曦正醒着，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朱瞻基趴在摇篮边上，认真地端详着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婴儿，忽然开口：“弟弟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徐夭夭笑着说。

朱瞻基抬头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你父皇小时候也这么小。你皇爷爷小时候也这么小。所有人都是从这么小长大的。”

朱瞻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朱高曦。朱高曦对他笑了——没牙的、口水横流的笑。朱瞻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娘娘，弟弟笑了！”

徐夭夭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像被阳光照过。太子妃张氏站在一旁，目光也很柔软。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和贵妃的儿子在一起，心里大概也在想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和睦的。

“娘娘，”张氏忽然开口，“臣妾有一件事想请娘娘帮忙。”

徐夭夭站起身来：“太子妃请说。”

“瞻基到了开蒙的年纪，臣妾想给他请一位好的启蒙先生。不知娘娘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徐夭夭想了想。“有一位。永乐书坊里有一位名叫赵寅的举人，为人方正，学问扎实。他曾经在书坊做过抄手，臣妾看过他写的字和文章，很是不错。太子妃若是不嫌弃，可以见见他。”

张氏连忙谢过。徐夭夭让小瑶去书坊传话，安排赵寅去东宫一趟。张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便带着朱瞻基告辞了。

他们走后，徐夭夭回到摇篮旁边，朱高曦已经睡着了。她轻轻哼着歌谣，手指拨弄着摇篮上挂着的小铃铛，叮叮当当的声响轻柔而安详。

朱棣从乾清宫过来，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等她哼完一首歌，才走进来。

“太子妃来过了？”

“嗯。带瞻基一起来的。”

“瞻基看高曦了？”

“看了。还说弟弟好小。”徐夭夭笑了，“陛下，您说，瞻基以后会不会跟高曦一起长大？像兄弟一样？”

朱棣沉默了片刻。“他们的辈分是叔侄。但若感情好，叔侄也能像兄弟。”

徐夭夭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好好的。不管将来如何，至少此刻，他们是和睦的。这份和睦，她想一直留着。

当夜，徐夭夭在信中写道：

“陛下：今日太子妃带瞻基来看高曦。瞻基说弟弟好小，高曦对他笑了。臣妾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暖。陛下，臣妾希望高曦和瞻基能好好相处。就算辈分不同，就算将来有各种身不由己的事，至少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让他们做一对好叔侄。臣妾会好好教高曦，教他尊敬兄长、善待侄子。陛下放心。”

她将信折好，放在朱棣的枕头上。

朱棣看完之后，将信折好放进匣子里，然后走到摇篮旁边。朱高曦已经醒了，正在啃自己的小手。朱棣弯下腰，轻轻拨开他的小手：“不能啃手，脏。”

朱高曦看着他，忽然“fu——”了一声。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伸手碰了碰儿子的小脸，动作很轻很轻。

徐夭夭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蜜糖浸过一样。

窗外，月光如银。

紫禁城的夜，安静而温暖。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