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四年五月十九,夜。
徐夭夭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腹部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潮水,一波比一波更猛。她伸手摸了一下身下的褥子——湿的。羊水破了。
“小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瑶就睡在外间的榻上,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进来。她看了一眼徐夭夭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她身下的褥子,脸色刷地白了。“娘娘!来人!快叫稳婆!娘娘要生了!”
西暖阁瞬间灯火通明。三个稳婆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太医院张御医带着两个副手守在外间。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干净的布巾、剪刀、参汤——所有准备好的东西一瞬间全都用上了。
徐夭夭被扶着躺好,稳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娘娘,胎儿偏大,恐怕要费些力气。娘娘且忍着,老身让您使劲的时候您再使劲。”
徐夭夭点了点头,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像有千万把刀在腹中搅动。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她怕朱棣听见。朱棣就在殿外,她能听见他来回踱步的声音,一下一下,焦躁不安。
“皇上,您不能进去!”郑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产房血污,不吉利——”
“朕不管什么吉利不吉利!”朱棣的声音穿透门板传进来,带着少有的急躁,“朕要进去!”
“陛下——”徐夭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门外的朱棣听见,“陛下在外间等臣妾。臣妾没事。”
殿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朱棣的声音传来,比方才低了许多,哑了许多:“朕等你。”
徐夭夭弯起嘴角,深吸一口气,对稳婆说:“本宫准备好了。”
稳婆点了点头:“娘娘,用力!”
这一夜,很长很长。
徐夭夭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汗,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次力,不知道自己在剧烈的疼痛中晕过去又醒过来多少次。她的意识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能听见小瑶在耳边哭,有时候能听见稳婆说“快了快了”,有时候能听见殿外朱棣来回踱步的声音——那个声音一直没停过。
“娘娘,再用力一次!就一次!”
徐夭夭攥紧褥子,用尽全身的力气——
一声啼哭,划破了夜幕。
稳婆抱着一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恭喜娘娘!是小皇子!母子平安!”
徐夭夭躺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她伸出手,声音又轻又哑:“给本宫看看。”
稳婆将婴儿放在她臂弯里。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一团,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他的皮肤红红的,头发黑黑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脸旁边。
徐夭夭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朱棣的孩子。朱高曦。
“娘娘,”小瑶蹲在床边,哭着说,“小皇子长得很像您。”
徐夭夭低头看了看,又笑了。“像他爹。眉毛像,鼻梁像。”
小瑶看了看,也笑了。“眉毛确实像皇上。”
“本宫说像就像。”徐夭夭吃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高曦,娘亲终于见到你了。”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巴,像是回应。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开了。朱棣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穿过烛光,落在床上的徐夭夭和她怀里的婴儿身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是红的。
徐夭夭看着他,弯起嘴角。“陛下,进来看看他。”
朱棣走进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不真实。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他伸出手,想碰,又缩回去——他的手太大了,太粗糙了,怕弄疼他。
“陛下,轻轻摸一下。”徐夭夭说。
朱棣终于伸出手,用最轻最轻的力道,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婴儿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舒展了,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朱棣的身体微微一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食指,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朕……当爹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徐夭夭看着他红了眼眶却不肯落泪的样子,轻轻笑了。“嗯。陛下当爹了。朱高曦,晨光。陛下的晨光来了。”
朱棣弯下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谢谢你。”
徐夭夭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在笑。“不用谢。臣妾愿意的。”
殿内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郑和、小瑶、稳婆、张御医,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西暖阁里只剩三个人——朱棣、徐夭夭,和那个叫朱高曦的小婴儿。
朱棣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让婴儿攥着,另一只手握住徐夭夭的手。
“疼不疼?”他问。
“疼。但值得。”徐夭夭看着他,目光里有疲倦,有欢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陛下,臣妾给陛下生了一个儿子。”
朱棣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朕的儿子。朕和你的儿子。”
徐夭夭弯起嘴角,闭上眼睛。她太累了,累到眼皮都撑不住了。但她不想睡,她想多看看他,看看他抱着孩子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看他红着眼眶却不肯落泪的样子。
“睡吧。”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在这里。”
徐夭夭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骑着竹马在御花园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父皇!父皇!”朱棣站在不远处,弯下腰,张开双臂。小男孩扑进他怀里,笑声响亮得像铃铛。
徐夭夭站在一旁看着,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身边,朱棣靠在床头,保持着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的姿势,就这么睡着了。
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婴儿的小手——婴儿也睡着了,在旁边的摇篮里,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睡得安稳极了。
徐夭夭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
她轻轻动了动,朱棣立刻醒了。“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徐夭夭轻声说,“臣妾就是看看陛下。”
朱棣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柔很柔。“再看一会儿,朕该上朝了。”
徐夭夭笑了。“陛下去吧。臣妾和儿子等陛下回来。”
朱棣站起身来,走到摇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婴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脸。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没有醒。
朱棣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徐夭夭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摇篮里的小生命,轻轻哼了一首不知名的歌谣。
窗外,晨光正亮。
永乐十四年五月十九,皇六子朱高曦降生。
帝闻之,急入产房,见贵妃与子,执手而泣。是日,帝罢朝一日,亲侍贵妃汤药。皇子满月,帝赐名“高曦”,意为“晨光”。百官贺表如雪,帝皆留中不发,唯对近臣言:“朕之年老,得此一子,如天赐朝阳。”
朱高曦满月那日,紫禁城张灯结彩。
徐夭夭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很快——灵泉水的调养加上丹药的药力,让她比寻常产妇恢复得又快又好。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不能跑不能跳,但抱孩子、写信、炖汤,这些事已经可以做了。
满月宴设在乾清宫。太子朱高炽来了,带着太子妃张氏和皇长孙朱瞻基。汉王朱高煦在辽东未归,赵王朱高燧称病没有来。朝中的大臣们来了不少,但徐夭夭都让他们在前殿吃酒席,没有让任何人来打扰她和孩子。
后殿里,她抱着朱高曦,坐在窗前。窗外月光明亮,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小婴儿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时不时咂一下。
朱棣从前殿回来,看见这幅画面,脚步顿了一下。
“睡着了?”他轻声问。
“嗯。”徐夭夭抬起头看着他,“陛下那边散了?”
“朕让人散了。”朱棣在她身边坐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朕想回来看看他。”
徐夭夭将婴儿往他怀里递了递:“陛下抱抱他。”
朱棣接过婴儿,动作已经比满月前熟练了很多。他将小小的身体稳稳地托在臂弯里,低头看着他。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又安静了。
“他认得你。”徐夭夭轻声说。
朱棣没有回答,但他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窗外,月亮又亮了一些。紫禁城的夜,安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