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第九个月,徐夭夭已经不能久坐了。
肚子大得像是随时会撑破,腿肿得穿不上鞋子,夜里翻身要小瑶帮忙,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太医院张御医每日来请脉,每次都说“娘娘脉象平稳,胎儿康健”,但每次走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张御医,”这一日,徐夭夭叫住了他,“你实话告诉本宫,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张御医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娘娘年方十八,骨盆未丰,胎儿却偏大。臣担心——生产时会有困难。”
殿内安静了一瞬。
徐夭夭的手覆上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活泼的小生命。偏大。是因为灵泉水,是因为回春丹,是因为这孩子从受孕那一刻起,就不是普通的孩子。
“能想办法吗?”她问。
“臣会开一些方子,控制胎儿的增长速度。但娘娘也要配合——少食多餐,适当走动,不可久坐久卧。”
徐夭夭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张御医,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陛下。”
张御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
但朱棣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也许是太医院哪个多嘴的太医,也许是张御医的表情太过凝重。总之,当日下午,朱棣便出现在了西暖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御医说你生产可能会有困难。”
徐夭夭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陛下,臣妾——”
“朕不听你瞒朕的话。”朱棣打断了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朕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危险?”
徐夭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男人的恐惧。他怕失去她。
“陛下,臣妾有灵泉水,有回春丹,有长生不老药。”徐夭夭握住他的手,“臣妾不会有事。”
“朕要你亲口说。”
徐夭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臣妾不会有事。臣妾要陪着陛下,看着高曦长大,看着高曦娶妻生子。臣妾不会有事。”
朱棣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你若有事,朕不会独活。”
徐夭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将脸埋在他胸口,哭着说:“陛下不要说这种话。”
“朕说的是实话。”
徐夭夭哭得更厉害了。六十岁的帝王,说出“你若有事,朕不会独活”这种话,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他怕失去她,怕到了极点。
“陛下,”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臣妾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朱棣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很轻。“朕信你。”
这一日,汉王朱高煦来乾清宫辞行。
朱棣最终还是采纳了徐夭夭的建议——让汉王去辽东巡视,不带兵,只带随从。名为巡视,实为离开京城。朱高煦心里明白,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不去辽东,他连离开京城的机会都没有。
“父皇,儿臣明日一早启程。”朱高煦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朱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到了辽东,多看,多听,少说。猛哥帖木儿的事,交给辽东总兵去办。你不要插手。”
朱高煦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儿臣遵旨。”
“还有。”朱棣顿了顿,“给你母妃带个好。”
朱高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母妃——他的生母,徐皇后。徐皇后去世多年,朱棣很少在人前提及。今日提了,是因为徐夭夭有孕,他想起徐皇后了。
“儿臣遵旨。”朱高煦的声音有些哑。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徐夭夭,停了一瞬。“贵妃娘娘,保重身体。”
徐夭夭微微欠身:“殿下一路平安。”
朱高煦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徐夭夭看着朱棣,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久久没有收回来。
“陛下,”她轻声说,“汉王殿下会回来的。”
朱棣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会回来,但他不知道回来的是那个一心立功的汉王,还是一个心怀怨恨的皇子。
“朕老了。”他忽然说。
徐夭夭的心揪了一下。“陛下不老。”
“朕六十多岁了。朕的儿子们,都在盯着那个位子。”朱棣的声音很低很低,“朕不怕他们盯着,朕怕他们等不及。”
徐夭夭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陛下,高曦还小。臣妾需要陛下。大明需要陛下。”
朱棣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看着她坚定的眼睛。
“朕知道。”他说,“朕不会让他们等不及的。”
这一夜,徐夭夭失眠了。
不是因为肚子不舒服,是因为朱棣说的那句话——“朕老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老了。他每日骑马、批折子、处理朝政,从不让人看出他的疲惫。但今天,他承认了。不是因为身体老了,是心累了。儿子们盯着他的位子,等他死。这种感觉,换了谁都会累。
“陛下,”她在黑暗中轻声说,“臣妾会给陛下生很多孩子。很多很多。陛下不会老的。”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紫禁城的夜,暗了几许,但怀里的人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怀孕九个半月的时候,徐夭夭开始出现宫缩。
不规律,不疼,只是肚子一阵一阵发紧。张御医说这是假性宫缩,离真正的生产还有一段日子,但也不远了。
朱棣让人把太医院最好的稳婆请进了宫,不是一位,是三位。产房设在西暖阁,一切都准备妥当——干净的布、热水、参汤、剪刀、棉线。朱棣亲自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陛下,您比臣妾还紧张。”徐夭夭靠在软榻上,看着朱棣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朱棣看了她一眼。“朕没有紧张。”
“陛下已经检查了三遍了。”
朱棣顿了顿,没有再辩解,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朕确实紧张。”他承认了,“朕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登过基,迁过都。没有哪一件事,让朕这么紧张。”
徐夭夭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陛下,宝宝在动。”
朱棣的手掌覆在她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生命在蠕动、翻身、踢腿。他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柔软。
“朱高曦,”他低声说,“你娘很辛苦。你出来的时候,不要折腾她。”
肚子里传来一下胎动,像是宝宝在抗议——我还没出来呢,爹爹就训我了。
徐夭夭笑了。“陛下,宝宝说知道了。”
朱棣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日,太子朱高炽来乾清宫请安,顺便送来了辽东的急报。
猛哥帖木儿近日频繁调动兵马,疑似有南下之意。辽东总兵请求朝廷增援。
朱棣看完急报,眉头紧锁。
“父皇,儿臣以为,不能增兵。”朱高炽难得主动开口。
朱棣看着他。“说。”
“增兵意味着示弱。女真人本来就蠢蠢欲动,看到朝廷增兵,反而会觉得朝廷怕了他们。”朱高炽顿了顿,“儿臣以为,应该以静制动。猛哥帖木儿若敢南下,辽东总兵现有兵力足以应付。若不敢南下,朝廷增兵就是多此一举。”
朱棣看了他很久。“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朱高炽低下头。“从贵妃娘娘给儿臣写养生方子那天起。儿臣闲来无事,就看看兵书,看看辽东的奏报。看得多了,就想得多一些。”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徐夭夭坐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难得心平气和地讨论军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太子殿下说得有道理。”她开口了,“以静制动,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上策。”
朱高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感激。
朱棣点了点头。“朕再想想。”
他没有当场采纳,但也没有拒绝。朱高炽没有多说,告辞离去。
徐夭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朱棣说:“陛下,太子殿下变了。”
“变了什么?”
“变得更像陛下了。”
朱棣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是思考,是在掩饰情绪。
徐夭夭没有拆穿他。
当夜,徐夭夭在信中写道:
“陛下:今日太子殿下来,说了辽东的事。殿下说‘以静制动’,臣妾觉得很有道理。太子殿下变了。以前他只管东宫的事,不问朝政。现在他开始看兵书,看辽东的奏报,想陛下的江山。臣妾觉得,这是好事。陛下一个人扛着天下太累了,太子殿下愿意分担,陛下应该高兴。”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小字:
“陛下今日检查产房的时候,臣妾看见陛下的手在抖。陛下紧张,臣妾知道。但臣妾更知道——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她将信折好,放在朱棣的枕头上。
朱棣看完之后,将信折好放进匣子里,然后在她身边躺下来,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朕有你在,也不怕。”
徐夭夭弯起嘴角,将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