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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夭夭

怀孕第八个月,徐夭夭的肚子已经大得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

每日清晨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肚子,感受里面那个小生命是不是还在安然地睡着。宝宝很活泼,每日要踢她好几回,有时候踢得她吃不下饭,有时候踢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她不觉得苦。每一次胎动,都是宝宝在对她说——娘,我在这里。

朱棣每日批完折子,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不是更衣,是走到徐夭夭身边,弯下腰,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一听。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从第一次胎动到现在,日日不辍。

“今日踢了几回?”他直起身来问。

“三回。”徐夭夭笑着答,“两回轻的,一回重的。重的那回,臣妾怀疑宝宝在翻跟头。”

朱棣的嘴角弯了一下。“像你。”

“像臣妾?”

“嗯。好动。”

徐夭夭嗔了他一眼。“臣妾哪里好动了?臣妾每日坐在这里,动都没动。”

“你以前每日炖汤、开书坊、写信、批折子,一刻不停。那不是好动是什么?”

徐夭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她确实好动。前世在图书馆里能坐一整天,但那是因为除了坐着没有别的事可做。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有他,有书坊,有辽东的女真,有未出世的孩子——她有太多事想做,一刻也闲不住。

但如今她被困在这张软椅上了。肚子太大,走路喘,站久了腿肿,坐久了腰酸。每日能做的,就是在御案对面坐着,看他批折子,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帮他磨墨,偶尔替他泡一杯茶。

她觉得无聊,但朱棣不觉得。他批一会儿折子就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批。那个眼神,不是监视,是不放心。怕她不见了,怕她不舒服不说,怕她一个人待着会闷。

“陛下,”她忽然开口,“臣妾想出去走走。”

朱棣抬起头。“去哪?”

“御花园。桃花谢了,牡丹开了。臣妾想去看牡丹。”

朱棣看了看她的肚子,沉默了片刻。“朕陪你去。”

“陛下还有折子要批——”

“折子可以晚点批。牡丹花期短,错过了要等明年。”

徐夭夭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牡丹花期短,知道她喜欢花,知道她闷了。他都记得。

郑和备了软轿,朱棣扶着徐夭夭上了轿,一行人往御花园去。四月的御花园正是牡丹盛放的时节,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硕大如碗,挤挤挨挨地开满了花圃。蜜蜂在花间忙碌,嗡嗡的声音像一首轻柔的歌。

徐夭夭站在花圃前,看着那一片绚烂的花海,深吸一口气。牡丹的香气浓郁却不刺鼻,甜甜的,暖暖的,和春天的风混在一起,让人心情都跟着明亮起来。

“好看。”她轻声说。

朱棣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你比花好看。”

徐夭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陛下今日怎么又这么会说话?”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小瑶和小花跟在后面,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郑和更是退到了十步之外,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欣赏远处的风景。

“陛下,”徐夭夭忽然说,“臣妾想给宝宝取个名字。”

朱棣看着她。“你想取什么名字?”

“臣妾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徐夭夭认真地说,“陛下的儿子,名字要大气,要有帝王之气,又不能太张扬。臣妾想不出来。”

朱棣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若是皇子,叫朱高曦如何?”

徐夭夭微微一怔。“高曦?”

“高,是朕儿子们的字辈。曦,晨光也,东方之日。”朱棣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声音低沉而温柔,“朕希望他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明亮而不灼人。”

徐夭夭的眼眶微微热了。高字辈。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儿子是“高”字辈——高炽、高煦、高燧。这个孩子,和兄长们一样,是“高”字辈。

“可是,”她顿了顿,“陛下,臣妾听说皇长孙的名讳是‘瞻基’——”

“瞻基是朕的孙子。”朱棣看着她,目光坦然,“朕的儿子,自然是‘高’字辈。瞻垚、瞻坖,都不对。朕的儿子,叫朱高曦。”

徐夭夭低下头,手覆上肚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

朱高曦。晨光。东方之日。

“陛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名字,臣妾很喜欢。”

“那孩子呢?”

徐夭夭弯起嘴角,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宝宝,你爹爹给你取了名字,叫朱高曦。晨光的意思。你喜不喜欢?”

肚子里传来一下有力的胎动,像是宝宝在伸懒腰,又像是在回应。

“陛下,宝宝说喜欢。”徐夭夭笑着说。

朱棣看着她的笑脸,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小小的生命在蠕动。

“朱高曦,”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朕等你出来。”

从御花园回来,徐夭夭刚坐下,郑和进来禀报:“皇上,汉王殿下求见。”

朱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让他进来。”

徐夭夭看了看朱棣,又看了看门口,没有起身回避。自从她参与辽东军务以来,朱棣便不再让她在汉王面前回避了。她在屏风后面听过汉王与朱棣议事的次数不下十回,汉王应该早就知道她在。

汉王朱高煦大步走了进来,行过礼,目光扫过徐夭夭的肚子,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父皇,辽东急报。”他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朱棣接过去,看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徐夭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密报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但叩得比平时快,说明事情不简单。

“高煦,你怎么看?”朱棣将密报递给他。

朱高煦接过去看了一遍,冷笑一声。“猛哥帖木儿这个跳梁小丑,给脸不要脸。父皇,儿臣请旨领兵去辽东,三个月内,提猛哥帖木儿的头来见。”

朱棣没有说话,手指在御案上继续叩着。

徐夭夭看着朱高煦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汉王还是太急了。他以为这是一个立功的机会,却不知道朱棣在犹豫的不是要不要打,而是要不要让他去打。

“高煦,”朱棣终于开口了,“你先回去。朕再想想。”

朱高煦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个礼,大步走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徐夭夭看着朱棣紧锁的眉头,轻声说:“陛下在担心什么?”

朱棣沉默了片刻。“高煦太急了。朕怕他去了辽东,不是去打女真,是去拥兵自重。”

徐夭夭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朱棣的担心。汉王对太子之位一直心怀不甘,若给了他兵权,他未必肯交回来。

“陛下,”她斟酌着开口,“臣妾有一个想法。”

“说。”

“不让汉王殿下领兵,但让他去辽东巡视。不带兵,只带几个随从。名义上是替陛下查看边防,实际上——”她顿了顿,“实际上是让殿下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朱棣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你是说,明升暗降?”

“臣妾不敢。”徐夭夭低下头,“臣妾只是想,殿下在京中待着,难免心浮气躁。出去走走,看看辽东的风雪,看看边关将士的辛苦,也许殿下就明白了——争那个位子,不如替陛下守好江山。”

朱棣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朕想想。”

徐夭夭没有再说话。她知道,朱棣说“想想”的时候,多半已经在做了。

当夜,徐夭夭在信中写道:

“陛下:今日汉王殿下来请旨领兵去辽东,臣妾看见陛下在犹豫。陛下担心的不是打不过女真,是怕汉王殿下拥兵自重。臣妾说让汉王殿下去巡视,不带兵——臣妾不知道这个主意好不好,但臣妾想替陛下分忧。陛下一个人扛着天下太累了,臣妾想帮陛下扛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小字:

“朱高曦。晨光。陛下给宝宝取的名字,臣妾很喜欢。臣妾会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宝宝出生,念到他会走路,念到他长大成人。陛下的晨光,会照亮大明的未来。”

她将信折好,放在朱棣的枕头上。

朱棣看完之后,将信折好放进匣子里,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宝宝今日踢了吗?”

“踢了。方才陛下沐浴的时候,踢了两回。臣妾跟他说‘爹爹在洗澡,一会儿就回来’,他就不踢了。”

朱棣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听得懂你说话?”

“嗯。陛下的儿子,当然聪明。”

朱棣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春天的风。他俯下身,在她肚子上轻轻印了一下。

“朱高曦,好好睡觉。不要踢你娘。”

肚子里传来一下轻轻的胎动,像是在回应。

徐夭夭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朱棣抬起头,看见她哭了,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怎么又哭了?”

“臣妾开心。”徐夭夭抽了抽鼻子,“臣妾以前不知道,原来当娘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什么都不怕了。为了他,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朕也是。”他说,“为了你和他,朕什么都愿意做。”

窗外,月光如水。

紫禁城的夜,安静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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