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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徐夭夭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徐夭夭的肚子已经大得像揣了一个西瓜。

她走路的时候需要小瑶扶着,坐久了腰酸得直不起来,夜里睡觉只能侧躺,翻个身都要折腾半天。但她不觉得苦。每次感受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在踢她、翻身、打嗝,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朱棣比她更紧张。他让太医院派了两个御医日夜值守,让小厨房备了十几样她爱吃的点心,让郑和每日去库房翻找上好的补品——鹿茸、人参、雪蛤、燕窝,堆了满满一柜子。

“陛下,臣妾吃不了这么多。”徐夭夭看着那一柜子补品,哭笑不得。

“吃不了就放着。朕不放心。”

徐夭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把“臣妾有灵泉水”这句话又咽了回去。他愿意紧张,就让他紧张吧。这说明他在乎。

这一日,太子朱高炽来乾清宫请安。

徐夭夭正坐在软椅上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她的绣工还是没什么长进。朱高炽进来的时候,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要起身行礼。

“娘娘快别动。”朱高炽快步上前,制止了她,“娘娘身子重,不必多礼。”

徐夭夭便没有勉强,坐在椅子上微微欠身:“殿下请坐。”

朱高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件未做完的小衣裳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娘娘在做衣裳?”

“臣妾绣工不好,让殿下见笑了。”徐夭夭有些不好意思,将小衣裳往旁边挪了挪。

“娘娘亲手做的,比绣娘做的珍贵。”朱高炽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呈上,“这是孤的一点心意,请娘娘收下。”

徐夭夭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雕着如意云纹,下面坠着明黄色的穗子。

“殿下,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朱高炽打断了她,“孤的养生方子,娘娘费了那么多心思。孤一直想谢娘娘,又不知送什么好。这块玉佩是孤出生时父皇所赐,跟了孤四十多年。如今送给娘娘未出世的孩子,算是孤这个做兄长的,一点心意。”

徐夭夭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温润的玉佩。太子出生时朱棣所赐,跟了他四十多年——这是太子最珍视的东西之一。他送给她的孩子,这份情意,比玉佩本身贵重一万倍。

“臣妾替孩子谢殿下。”徐夭夭没有推辞,收下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欲言又止。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徐夭夭看出了他的犹豫。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娘娘,孤想问一句——父皇的身体,近来可好?”

徐夭夭微微一怔。太子问陛下的身体,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陛下,要来问她?

但她随即明白了。朱棣和太子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不是不关心,是不会表达。一个觉得“朕是皇帝,不需要儿子来关心”,一个觉得“父皇威严,不敢贸然去问”。两父子,就这么隔着。

“陛下身体很好。”徐夭夭如实答道,“腿疾没有再犯过,夜里睡得很安稳,精神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朱高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就好。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说,起身告辞了。

徐夭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微微发酸。太子是真心关心父亲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朱棣也是真心关心儿子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两父子,都是嘴硬心软。

当夜,徐夭夭跟朱棣说了太子送玉佩的事。

“太子殿下送了一块玉佩给孩子,说是陛下赐给他的,跟了他四十多年。”

朱棣正在看折子,闻言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

“他倒是舍得。”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徐夭夭看着他,轻声说:“陛下,太子殿下今日问臣妾,陛下的身体可好。”

朱棣没有抬头。“你怎么说的?”

“臣妾如实说了。说陛下腿疾没再犯过,夜里睡得安稳,精神比以前好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说完就走了。”徐夭夭顿了顿,“陛下,太子殿下是真心关心陛下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朱棣没有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徐夭夭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太子单独说过话了。每次太子来请安,都是公事公办,说几句场面话就走。父子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陛下,”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改日请太子殿下来乾清宫用膳。就陛下和太子殿下两个人。臣妾不在场。”

朱棣抬起头看着她。

“陛下和太子殿下,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徐夭夭的声音很轻,“有些话,当着臣妾的面不好说。臣妾不在,也许陛下和太子殿下就能说开了。”

朱棣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朕考虑考虑。”

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徐夭夭知道,这个“考虑考虑”,已经有七八分的意思了。

三日后,朱棣果然让人去东宫传话,请太子来乾清宫用晚膳。

徐夭夭提前去了西暖阁,把乾清宫正殿留给了他们父子。她坐在西暖阁的窗前,手里拿着那件未做完的小衣裳,一针一线地缝着,耳朵却竖着听正殿那边的动静。

听不太清。只有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低沉沉的,听不出在说什么。但气氛似乎不坏——没有拍桌子,没有摔东西,没有人拂袖而去。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听见太子告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又过了一会儿,朱棣推门进了西暖阁。

徐夭夭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陛下,太子殿下走了?”

“嗯。”

“陛下和太子殿下……聊了什么?”

朱棣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徐夭夭意外的话:“他说,他的养生方子是你写的。他照着做了,身子轻快了很多。”

徐夭夭没想到太子会跟朱棣说这个,愣了一下。“臣妾只是写了几个字,是太子殿下自己坚持得好。”

朱棣伸手,握住她的手。“他还说,你送他的汤,他每月都喝。说你是真心对他好,不是为了讨好他。”

徐夭夭的眼眶微微热了。“臣妾……”

“朕知道。”朱棣打断了她,“朕一直知道。”

徐夭夭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粗糙,但如今不再发抖了——丹药的药力让他的手稳了,心也更稳了。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人知道。臣妾只是想让陛下放心。”

“朕放心了。”朱棣说,声音很低很低,“朕现在很放心。”

徐夭夭将脸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又过了几日,太子妃张氏来乾清宫给徐夭夭请安,带来了一个消息。

“娘娘,殿下这几日心情很好。”张氏笑着说,“从乾清宫回来之后,整个人像卸了一块大石头。臣妾伺候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轻松。”

徐夭夭微微一笑。“那就好。”

“殿下说,父皇那晚跟他聊了很久。聊了辽东的事,聊了朝中的事,还聊了——”张氏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还聊了殿下小时候的事。说殿下小时候骑马的姿势不对,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父皇亲手上的药。”

徐夭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

朱棣跟太子聊了小时候的事。那个杀伐果断、从不回头的永乐大帝,跟儿子聊了四十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件小事,太子记得,朱棣也记得。但他们都以为对方不记得了。

“殿下说,他以为父皇早就忘了。”张氏的眼眶有些红,“没想到父皇记得那么清楚。哪一年,哪一月,哪个地方,磕破了哪边的膝盖——父皇都记得。”

徐夭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朱棣记得。朱棣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记得她第一次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记得她第一次写信写了什么,记得她在坤宁宫说的每一句话。他记得所有人对他的好,只是不善于表达。

“娘娘,”张氏忽然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向徐夭夭行了一个大礼,“臣妾替殿下谢谢娘娘。”

徐夭夭连忙扶她起来。“太子妃不必如此。臣妾什么都没做。”

“娘娘做了。”张氏认真地说,“娘娘让殿下知道,父皇心里是有他的。殿下等了四十多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徐夭夭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氏看着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徐夭夭递给她一方帕子,张氏接过去,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臣妾失态了。”

“没有。”徐夭夭轻声说,“臣妾也经常哭。怀孕的人,眼泪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当夜,徐夭夭在信中写道:

“陛下:今日太子妃来请安,说太子殿下从乾清宫回去之后心情很好。太子殿下说,陛下记得他小时候磕破膝盖的事。陛下记得那么清楚,臣妾一点都不意外。因为陛下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臣妾替太子殿下谢谢陛下。谢谢陛下愿意开口。有些话,不说,别人永远不知道。陛下说了,太子殿下就知道了。臣妾希望陛下以后多说一些。对太子殿下说,对臣妾说,对未出世的孩子说。一家人,就是要多说话。”

她将信折好,放在朱棣的枕头上。

朱棣洗漱回来,看见枕头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把信放进匣子里,而是放在心口的位置,按了一会儿。

徐夭夭看见了,但没有说破。她只是弯起嘴角,翻了个身,假装已经睡着了。

朱棣在她身边躺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朕以后,多说一些。”

徐夭夭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胸口,弯起了嘴角。

窗外,月亮又亮了一些。

紫禁城的夜,安静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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