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的消息传开后,整个紫禁城都变了样。
首先是乾清宫的小厨房。原本只有徐夭夭一个人忙活的地方,如今多了三个御厨、两个太监、一个专门负责采买的管事。朱棣说“你不许累着”,便真的不让她累着——汤还是她炖,但食材有人备好,火候有人看着,她只需要在起锅前加入灵泉水,搅三下,就算完成了。
徐夭夭觉得好笑,又觉得暖心。一个帝王,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其次是太医院。张御医成了乾清宫的常客,隔三日就来请一次平安脉。每次来都要絮絮叨叨说上一刻钟——忌食生冷,不可久坐,每日散步不可超过两刻钟,情绪不可大起大落……徐夭夭听得耳朵起茧,但朱棣听得很认真。他甚至让郑和拿笔来,一条一条记下来。
“陛下,臣妾只是怀孕,不是生病。”徐夭夭终于忍不住了。
朱棣看了她一眼。“朕知道。但朕不放心。”
徐夭夭张了张嘴,把“臣妾有灵泉水”这句话咽了回去。灵泉水能调理身体,但不能代替细心。他愿意细心,她应该高兴才是。
第三个月到第四个月之间,徐夭夭的肚子开始显了。
不明显,只是微微隆起,穿宽袍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每天晚上沐浴后,她对着铜镜看自己的侧影,能看到小腹那里有一个柔和的弧度。她会把手放在上面,轻轻摸一摸,在心里说:宝宝,你好好长大,娘等你。
朱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他从铜镜里看见她摸肚子的动作,目光柔和了下来,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起放在她的小腹上。
“大了。”他说。
“嗯。陛下看出来了?”
“朕每日都看,自然看得出来。”
徐夭夭靠在他怀里,从铜镜里看着两个人。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光,眉心的川字纹因为近来睡眠好了而淡了一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陛下最近气色好多了。”
“你的丹药有用。”
“不是丹药有用,是陛下愿意配合。”徐夭夭笑了笑,“陛下每日按时喝汤,按时睡觉,按时散步——比臣妾还听话。”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朕不是听话。朕是要活得久一点。”
徐夭夭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活得久一点,陪你久一点,看孩子长大。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徐夭夭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
那天傍晚,她刚喝完安胎药,坐在窗前看书。忽然,小腹里像有一条小鱼轻轻游过,痒痒的,软软的,一闪而过。
她愣了一下,手覆上肚子,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又是一下,比方才更轻,但确确实实存在。
她站起身来,快步往乾清宫走。走到殿门口又慢下来——他正在跟兵部尚书议事。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辽东”“女真”“猛哥帖木儿”之类的字眼,便没有进去,在外面安静地等着。
又过了一刻钟,兵部尚书退了出来,见了她连忙行礼。徐夭夭点了点头,走进殿内。
朱棣正在看一份辽东来的密报,眉头微蹙。见她进来,放下密报,眉头舒展了一些。
“怎么了?”
徐夭夭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陛下,宝宝动了。”
朱棣的手僵住了。
殿内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殿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他的手掌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动不动,像怕惊动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一下胎动。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朱棣的手猛地一颤。
“朕……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徐夭夭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六十岁的帝王,不会在人前落泪。但他的手在抖,嘴唇在微微颤动。
“陛下,”她轻声说,“宝宝在跟陛下打招呼。”
朱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她肚子上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
徐夭夭愣住了。
一个帝王,趴在她的肚子上听胎动——这个画面如果被朝臣看见,大概会以为皇上中了邪。但她没有笑。她的眼眶也红了。
“陛下听见了吗?”
“没有。但朕在等。”朱棣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肚子的方向传上来。
等了一会儿,又是一下胎动。朱棣的身体微微一震,直起身来,看着徐夭夭。
“踢了朕一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但嘴角是弯着的。
徐夭夭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陛下,那是宝宝在跟陛下玩。”
朱棣看着她的笑脸,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等他出来,朕再跟他算账。”
徐夭夭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不是难过,是开心。开心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只能哭。
朱棣将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
“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久到朕以为等不到了。”
徐夭夭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丹药的药力让他的心跳更有力了,不像六十岁的老人,倒像四十岁的壮年。
“陛下以后还能等到更多。”她说,“宝宝会走路,会说话,会叫爹爹。陛下都会等到的。”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徐夭夭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小瑶每日替她更衣,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肚子。小花则是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酸梅汤、山楂糕、糖醋排骨、酸菜鱼。徐夭夭发现自己近来特别爱吃酸的,以前不爱吃的酸梅,现在一口气能吃好几颗。
“酸儿辣女,”小瑶在一旁小声嘀咕,“娘娘怀的怕是小皇子。”
徐夭夭看了她一眼。“皇子公主都好。只要是陛下的孩子,臣妾都喜欢。”
小花端了一碗酸梅汤进来,插嘴道:“那娘娘喜欢皇子还是公主?”
徐夭夭想了想。“皇子吧。”
“为什么?”
“因为陛下六十岁了。大臣们会希望他有个皇子,证明他还年轻,证明大明后继有人。”徐夭夭顿了顿,“臣妾不在乎是皇子还是公主,但臣妾不想让陛下被人议论。”
小瑶和小花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她们家娘娘,什么事都先想着陛下。
这日,太子妃张氏来乾清宫请安。
她带了一堆东西——上等的血燕、百年的人参、柔软的棉布、精巧的银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娘娘,这些都是臣妾的一点心意。”张氏恭恭敬敬地行礼,“殿下让臣妾转告娘娘,养生方子他一直在照着做,身子轻快了许多。娘娘的恩情,殿下记在心里。”
徐夭夭连忙扶她起来。“太子妃不必多礼。殿下的身体康健,就是陛下最大的心安。”
张氏看了一眼徐夭夭的肚子,笑着说:“娘娘的肚子尖尖的,怕是小皇子。”
徐夭夭摸了摸肚子,笑了笑。“皇子公主都好。”
张氏在乾清宫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便告辞了。她走后,小瑶进来收拾东西,看着那一桌子贵重礼品,啧啧感叹。
“太子妃出手真大方。”
徐夭夭拿起那盒血燕,看了看。“她不是大方,她是替太子示好。”
“示好?”
“太子和陛下之间,以前有些……不愉快。”徐夭夭斟酌着用词,“太子想让陛下知道,他心里有陛下,有臣妾,有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小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徐夭夭没有再解释。宫里的关系,比书坊的账目复杂一万倍。她不需要小瑶懂,她自己懂就够了。
这日夜里,朱棣批完折子回到寝殿,看见徐夭夭正坐在灯下写信。
“写给谁?”他问。
“写给宝宝。”
朱棣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信纸上写着:
“宝宝,你爹爹今日又批了一整天折子。他很辛苦,但他很开心,因为你今日踢了他三下。你要快快长大,替你爹爹分忧……”
朱棣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他才五个月,你教他批折子?”
徐夭夭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胎教。陛下不懂。”
朱棣不懂什么叫胎教,但他没有追问。他弯腰,在她发顶印了一下,然后去洗漱了。
徐夭夭继续写信。写完之后,她将信折好,放进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和朱棣写给她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
这只匣子,以后也要给宝宝看。
让他知道,他的爹爹娘亲,是怎么从一碗汤开始,走到今天的。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徐夭夭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走路开始吃力,坐久了腰会酸,站久了腿会肿。朱棣不让她再坐硬椅子,让人专门做了一张铺了厚厚坐垫的软椅放在御案对面。不让她自己走路去小厨房,让郑和每日将汤端过来。不让她熬夜写信,每日一到亥时就让小瑶收走她的笔墨。
徐夭夭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但这是一只很幸福的笼子。
“陛下,臣妾只是怀孕,不是残废。”她又一次抗议。
朱棣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残废,但你是朕的贵妃。朕的贵妃,不能累着。”
徐夭夭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这一日,辽东来了急报。
朱棣看完之后,眉头紧锁。徐夭夭坐在对面,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陛下,怎么了?”
朱棣将密报递给她。
徐夭夭接过来看了一遍。猛哥帖木儿近日与阿哈出正式联姻,建州女真诸部有联合之势。辽东总兵请求增兵。
“陛下打算怎么办?”她放下密报。
“增兵。”朱棣说,“但朕不能亲自去辽东。朕一走,朝中无人坐镇。”
徐夭夭沉默了片刻。“陛下,臣妾有一个想法。”
“说。”
“让汉王殿下领兵去辽东。”
朱棣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高煦?”
“汉王殿下骁勇善战,深得军心。让他去辽东,既能震慑女真,又能——”她顿了顿,“又能让殿下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汉王对太子之位一直心怀不甘,留在京城,迟早生事。把他派去辽东,既用了他的才能,又削了他的羽翼。
朱棣看了她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他问。
徐夭夭低下头。“从臣妾跟陛下说女真的事那天起,就在想了。”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朕考虑考虑。”
他没有当场答应,但徐夭夭知道他已经在考虑了。这就够了。
当夜,徐夭夭在信中写:
“陛下,臣妾今日跟陛下说让汉王去辽东的事,陛下说考虑考虑。臣妾知道陛下在犹豫——汉王是陛下的儿子,陛下舍不得让他去苦寒之地。但辽东需要他,大明需要他,陛下也需要他离开京城。有些话,臣妾不能说得太透,但臣妾相信陛下都明白。”
她将信折好,放在朱棣的枕头上。
朱棣洗漱回来,看见枕头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他看了徐夭夭一眼。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臣妾跟陛下学的。”
朱棣摇了摇头,将信折好,放进那只紫檀木匣子里。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徐夭夭知道,他会去做的。
辽东的风,已经吹到了北京城。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替他看着每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