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暖。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满树繁花变成了一地的粉白。徐夭夭站在廊下,看着小瑶和小花在树下铺了布,将落花收集起来,说要给她做桃花糕。
“娘娘,您站了有一会儿了,回屋歇着吧。”小瑶拍了拍手上的花瓣,走过来扶她。
徐夭夭笑了笑,由她扶着回了西暖阁。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总是容易累,以前站一个时辰都不觉得,现在站一刻钟就想坐下。胃口也不好,以前最爱吃的桂花糕,现在闻着就觉得腻。
“小瑶,”她坐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月的月事,好像迟了几日。”
小瑶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老大。“娘娘,您是说——”
“我没说。”徐夭夭打断了她,但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也许只是换季,身子不适。”
小瑶将茶盏放在她手边,压低声音说:“娘娘,奴婢去请御医来请个平安脉吧。”
徐夭夭想了想,点了点头。
太医院院使张御医来得很快。贵妃娘娘召见,他不敢怠慢,背着药箱一路小跑到了乾清宫。徐夭夭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张御医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又换了一只手。
徐夭夭看着他的表情,心跳越来越快。
张御医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已满三个月!”
徐夭夭愣在了椅子上。
有喜了。三个月。圆房刚好三个月。难怪她最近总是累,总是胃口不好,总是想睡觉——不是生病,是有宝宝了。
她的手慢慢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但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了。是她和他的。是那个她等了两辈子的人,和她的孩子。
“娘娘?娘娘?”张御医见她发呆,轻声唤了两声。
徐夭夭回过神来,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张御医,胎儿可还康健?”
“回娘娘,脉象沉稳有力,胎儿很康健。”张御医顿了顿,“只是娘娘气血略有不足,需要好生调养。臣开几副安胎药,娘娘按时服用。”
徐夭夭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御医,这件事先不要告诉陛下。本宫要亲自跟他说。”
张御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笑着应了,开好方子交给小瑶,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徐夭夭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覆在上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三个月了。她居然三个月都不知道。每日炖汤,每日加灵泉水,每日给陛下按摩、写信、批折子——她做了那么多事,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娘娘,”小瑶蹲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您哭了。”
徐夭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湿了。她笑了,一边哭一边笑。“小瑶,我要当娘了。”
“嗯。”
“陛下要当爹了。”
“嗯。”
“我要告诉他。我要亲口告诉他。”
徐夭夭站起身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半旧的鹅黄色褙子,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髻,白玉簪都没有戴。
“小瑶,帮我换衣裳。帮我梳头。我要穿最好看的,戴那支白玉簪。”
小瑶笑着应了,扶她回到内室。
半个时辰后,徐夭夭站在铜镜前。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是今年新做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上面绣着折枝桃花。发髻梳了一个灵蛇髻,白玉桃花簪斜斜地插着,簪头的桃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些,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是另一种光——一个母亲的光。
她走出西暖阁,往乾清宫走去。
朱棣正在批折子。辽东的奏报堆了一摞,他批得眉头紧锁。徐夭夭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日怎么穿得这么好看?”他问。
徐夭夭走到他面前,没有在对面坐下,而是站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要告诉陛下。”
朱棣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放下朱笔,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什么事?”
徐夭夭深吸一口气,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陛下,臣妾有喜了。三个月了。”
殿内安静了足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朱棣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发抖——一个拉了几十年弓、杀了几十年人、批了几十年折子的手,在覆上她小腹的那一刻,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臣妾有喜了。陛下要当爹了。”
朱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带着巨大欢喜和不敢置信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鬓边的白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朕要当爹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哑的。
徐夭夭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在笑。“嗯。陛下要当爹了。”
朱棣站起身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肚子。那个还平坦如初的地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六十岁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看着一个孩子从出生到长大。但现在,老天爷给了他这个机会。
“多久了?”他问。
“张御医说,三个月了。”
朱棣的手又颤了一下。三个月。圆房刚好三个月。那夜她主动吻他,那夜她说“臣妾想给陛下生个孩子”,那夜他们在红烛下成为真正的夫妻。一个月后,她怀上了。
他将她轻轻拉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不敢用力,像抱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
徐夭夭将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这个六十岁的帝王,见过千军万马,经历过生死存亡,此刻因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心跳得像个毛头小子。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不辛苦。臣妾很开心。”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当夜,朱棣破天荒地没有批完折子。他将辽东的奏报推到一边,牵着徐夭夭的手回了寝殿。
“从今日起,你不能再炖汤了。”他说。
徐夭夭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有身孕,不能劳累。”
“可是陛下的汤——”
“朕不喝汤了。”朱棣看着她,“朕不要汤,朕要你和孩子好好的。”
徐夭夭的眼眶又红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他喝了一年的汤,早已习惯了每日那一碗温润。但他说不喝就不喝了,因为他要她好好的。
“陛下,”她握住他的手,“臣妾可以炖汤。少炖一些,不累的。臣妾的灵泉水对胎儿也好。”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朕让郑和去小厨房看着,你只负责加灵泉水,其他的让御厨做。”
徐夭夭笑了,笑得很甜。“好。”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臣妾有一件事要跟陛下坦白。”
朱棣看着她。
“长生不老药和回春丹,”徐夭夭的声音轻了些,“臣妾一直以为只需要臣妾服用就可以了。但臣妾后来发现——这两种丹药,都需要两个人一起服用,才能发挥作用。”
这是她在有孕之后才感应到的。灵泉空间里的那两颗丹药,在她圆房后发生了变化,她的灵识能感知到丹药的药性了。回春丹不是让她一个人脱胎换骨,而是让她和她的夫君共享药力。长生不老药也一样。
她跟朱棣说了这些。朱棣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要朕也吃?”
徐夭夭点了点头。“臣妾想和陛下一起长生不老,一起回春。臣妾不要一个人活几百年,看着陛下老去、离开。臣妾要陛下陪着臣妾,一直一直陪着。”
朱棣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感动,有犹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朕六十岁了。”他说。
“所以陛下更需要回春丹。”徐夭夭握住他的手,“陛下吃了回春丹,身体会回到年轻时的状态。陛下会觉得腿不疼了,腰不酸了,批折子更有精神了。陛下会活很久很久。”
“久到什么时候?”
“久到臣妾腻了为止。”徐夭夭笑了,“臣妾大概永远不会腻。”
朱棣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在西山官道的老槐树下,她穿着月白色的褙子,手里捧着一杯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六十岁的人生,重新开始了。
“好。”他说,“朕吃。”
当夜,徐夭夭从灵泉空间取出了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
回春丹是碧绿色的,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长生不老药是金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握在手心里暖暖的。
一人一颗。同时服用。
徐夭夭将回春丹递给朱棣,自己拿起长生不老药。
“陛下,一起。”
朱棣看着她,将那枚碧绿的丹药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些陈年的暗伤——膝盖上的旧伤、腰背上的酸痛、肩颈的僵硬——像冰雪遇见春风,一点一点地消融。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因为常年批折子而微微变形的手指,似乎舒展了一些。他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膝盖不疼了。他弯了弯腰——腰不酸了。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消失了。
“朕……”他开口,声音比以前清亮了些,“朕好像……年轻了。”
徐夭夭看着他,眼泪涌了出来,但她在笑。
她自己也服下了长生不老药。金色的丹药入口,暖流遍行全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似乎更细腻了,骨节更分明了。但变化最大的不是外表,是她的灵泉空间——空间扩大了一倍,灵泉水更加清澈,药圃里的仙草长出了新的嫩芽。
她能感觉到,那些丹药的药力,正在她和朱棣之间流转。不是独立的,是相通的。他的身体里有她的药力,她的身体里有他的药力。他们被这两颗丹药,永远地连在了一起。
“陛下,”她伸出手,握住朱棣的手,“臣妾和陛下,以后都不会分开了。”
朱棣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很小,很白,他的手上还有未消的茧子和岁月的痕迹。但他感觉到,那些痕迹正在变淡。他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印了一下。
“不分开了。”
两个字,足够。
天幕亮了。
这一次的画面,从张御医诊出喜脉、徐夭夭摸着肚子红了眼眶,到她换上淡粉色褙子、戴上白玉簪走向乾清宫,到她说“陛下,臣妾有喜了”,到朱棣的手覆在她小腹上不住地颤抖,到她说出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需要两人共服,到最后两人相对服下丹药——
每一帧都被天幕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尤其是朱棣说“朕要当爹了”的时候,天幕给了他一个极长的特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六十岁的帝王,不会在人前落泪。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忍着。
天幕下方浮现出一行新的标注:
“永乐十四年春,贵妃徐氏有孕三月。帝闻之,执其手而泣。贵妃取回春丹、长生不老药,与帝共服。自此,帝与贵妃共享药力,同寿同春。帝之暗疾尽去,体魄回春。贵妃之灵泉空间倍增,仙草繁茂。史臣私记云:‘帝与贵妃,夫妻一体,生死与共。此非常人所能及,盖天意也。’”
叶罗丽仙境·花蕾城堡
王默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
“她怀孕了!她有宝宝了!三个月了!”她一边哭一边说,“罗丽你听见了吗?她怀了他的孩子!”
罗丽飘在她身边,也是一脸泪水,纸巾递了一张又一张。“听见了听见了!而且她让他也吃了丹药!两个人一起吃!她不要一个人长生不老,她要和他一起!”
舒言推了推眼镜,眼眶也红红的。“从设定逻辑来看,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需要夫妻共服才能起效——这是非常合理的。她不是自私的人,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和他一起走完所有的路。”
陈思思点了点头。“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她选在他知道她怀孕之后才告诉他丹药的事。她先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让他开心到极致,然后再说丹药的事。这样他就不会拒绝了——‘朕要陪着你和孩子’。”
建鹏挠了挠头,难得没有开玩笑。“他的手在抖。她说‘陛下要当爹了’的时候,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一直抖。一个杀了几十年人的皇帝,手抖成这样——他是真的激动,真的高兴。”
亮彩在旁边蹦蹦跳跳:“而且他笑得好开心啊!不是那种假笑,是真的开心!眼角的皱纹都在笑!”
茉莉温柔地说:“他说‘朕不要汤,朕要你和孩子好好的’——他把她的安危放在了自己的习惯之上。喝了一年的汤,说不喝就不喝了。因为比起汤,她更重要。”
孔雀扇着扇子,难得安静了片刻。“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服下长生不老药之后,灵泉空间扩大了一倍?这说明丹药的药力不是在消耗,是在增长。两个人共享,效果反而更强。”
菲灵飘在半空中,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感动。“她摸着自己肚子的时候,嘴角的笑——那是母亲的笑。她等这个孩子,等了很久了。从书坊的时候就想了,从册封的时候就想了,从圆房的那一夜就开始等了。现在,终于等到了。”
花蕾城堡里安静了一瞬。
王默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要写信给天幕,让他们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罗丽轻轻抱了抱她。“天幕听不见的,但我们看见了。”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站在窗前,折扇没有打开,握在手里,垂在身侧。
他看着天幕上朱棣和徐夭夭相对服下丹药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庞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说,她为什么不早一点让他吃丹药?”
庞尊抬起头来。“因为她要等一个时机。等他自己愿意,等他不觉得是在‘占她的便宜’。怀孕是最好的时机——他要陪孩子长大,他就必须活着,必须健康。”
颜爵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所以她用孩子,说服了他。”
“不是说服。”庞尊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是给了他一个理由。他六十岁了,他不会为了自己长生不老去吃一颗来历不明的丹药。但他会为了她和孩子去吃。他需要这个理由。”
灵犀阁里安静了片刻。
颜爵看着天幕上朱棣说“不分开了”时的眼神,忽然笑了。
“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不分开了’——这种话,不像是一个帝王会说的。像是一个普通人,跟自己的妻子说的。”
庞尊低下头,继续翻古籍。“因为他现在不只是帝王了。他是丈夫,是父亲。他的身份多了,说的话自然就变了。”
颜爵将折扇打开,轻轻摇了摇。“庞尊,你今天的话,都可以编成一本书了。”
庞尊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夜深了,紫禁城,乾清宫。
徐夭夭窝在朱棣怀里,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今日很开心。比册封那天还开心。”
朱棣低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册封那天,臣妾是陛下的贵妃。今日,臣妾是陛下孩子的母亲。”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和陛下之间,有了一条永远断不了的联系。”
朱棣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朕和你之间,早就断不了了。从你送第一碗汤的那天起。”
徐夭夭弯起嘴角,将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桃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落在乾清宫的台阶上,落在春天的月光里。
日子还长。
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一起变老——不,一起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