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刚亮的时候,艾薇在椅子上睁开了眼,头靠椅背,脖颈发僵,桌角的手帕还折成原样,移交记录压在上面,台灯亮了一整夜
她坐直,用手背贴了一下眼睛,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回到桌边时,电脑已经启动了,她把内存卡插进去,翻到合同拍页那张,拉到签名区域放大:何恒,七年前的字迹,笔画末端略轻,像签字时笔尖已经没墨了,她看了片刻,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凌:“笔迹和外派表那页是同一个人吗?”片刻后补了一句:“合同日期是七年前,和蓝堡港区扩建同一年,名字签在租户栏”
凌过了几分钟才回:“能对上,外派登记表上的签名和这份合同出自同一人,你最好再找一份他本人签过字的对比样本”
艾薇没有多回,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凌的语气是就事论事的,没表现出对整件事的主动兴趣,她也不需要他多问
地面上那组磨损痕迹的图片——三张并排放在屏幕上,艾薇来回看了几遍,拉过笔记本,用笔尖在纸面上勾了一个长方形,右下角标了一个小点,代表受力方向,铁钩照片也调出来放在旁边,钩子正下方那块压痕,轮廓和旧画框的尺寸接近,早年失窃的沈墨油画——也就是当年从三层仓库失窃、一度下落不明的那幅——曾经挂在她老宅的墙上,而她老宅那面空墙的下沿留下的受力压痕,和这处铁钩下方磨损痕迹的承力范围重叠,她只在脑中过了一下,没有在本子上写下来,也没有直接下定论
九点多,寒回来了,他把几张纸放在桌沿,一份是楼层租赁记录复印件,一份是手机拍的公示栏照片,画面上的产权变更备案申请方栏是空白的
“吴某开始走过户程序了”艾薇的视线在空白申请栏上停了一下,“他把手续卡在递件阶段,申请方栏空着,谁最后填上去,谁就是新业主,何恒可能要回来了”
寒把那页租赁记录放到她面前:“这份是他签字的那页”
艾薇接过来,捏着纸角翻了一下,纸面边缘有轻微破损,印泥盖在签名下方,字迹和那份合同一致,她父亲当年和蓝蔷薇合作仓储生意,签下长期用地租约——那条租约的期限和何恒的仓储协议起止时间一致,用的也是同一片用地范围,她靠在椅背上,把纸往桌面中央推了一下:“何恒当年和父亲租的,是同一片地,不是巧合”
“那批旧合同里,有他本人联系方式吗?”寒问
“没有,文件留的地址全是那家贸易公司的,和那栋仓储是同一个业主”
二人短暂沉默,艾薇低头翻动桌上那叠旧卷宗,从中抽出夹在合同底页的一份清运记录——纸面边缘贴着透明胶带,胶带内侧覆着一层磨损的灰垢,像是从旧纸箱上撕下来时一并带走的,备注栏的地址和何恒那份仓储协议的库房号吻合,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指尖点住两处日期,轻轻对齐并排比对,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寒递过来一份打印件:“此前追查的那辆灰色涉案轿车,系统备案显示六年前封存,但底层备案里,同一辆车在另一家关联公司名下有一条三个月前的通行申请记录,地点在首都南港区,和那栋仓储的登记地址一致”
艾薇接过打印件,视线锁定通行记录一行,她提笔,在两行关键日期下各划一道浅痕标记,再将两份单据并排对照日期,吴某那批人清运旧物的日期比那条通行申请晚了一周,而那条申请记录的附注栏写着“库房盘点”——签字方的工号前缀和何恒贸易公司的内部编号格式相同,所有工单落款的经办人代号一致,手续流转路径没有分支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何恒签名褪色的位置,几秒后收回手,把几份单据规整叠齐:“这伙人依托这家贸易公司操作全部事宜,整套动作间隔不足半年,先抹除系统内何恒一切痕迹,再封存锁定轿车轨迹,静待产权过户手续落地”
寒看了一眼那页记录,又看了一眼清运记录的日期,没有追问
傍晚,窗外天色暗下来,码头灯光亮起,晚风顺着窗缝溜进来,吹得卷宗边角微微翘动,远处码头机械的低鸣隐约漫进房间,艾薇将桌面所有卷宗归拢一处,按时间先后理顺,扣紧文件夹,一并收进抽屉,她特意把清运记录、车辆通行申请、产权公示照片三张单据叠在最上层,然后合上抽屉,手帕的一角从抽屉边缘垂出来,她顺手把那角折进去,关上了抽屉
明天她需要把那家贸易公司最新的存续状态调出来,核对它是否还在用同一块土地使用备案,不是查吴某,是查何恒,如果他准备在产权过户之后重新出现,他在首都那边应该已经留下了新的地址、新的联系人、新的联系方式
任何一条新记录,都足以把整条线往下再撬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