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病历,拉开车门。
张真源蹲在法医车旁边的空地上,面前放着一个金属托盘,托盘里是一小撮灰色的粉末。他正拿着一个手持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对准那堆粉末,仪器发出的微弱红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近乎严肃。
“你在干什么?”沈青檀问。
张真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在从一种深度专注的状态中慢慢浮出水面。然后他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向沈青檀。
“化工厂门口的地面上,我发现了一小片区域有明显的地面磨损痕迹。”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镇静感,“磨损的形状和深度暗示同一个重物被反复拖拽经过同一个位置。我用粘取膜收集了这片区域的表面颗粒物,筛分后发现这些粉末——粒径分布高度集中在五十到一百微米,成分是铁、铬和镍的氧化物。”
沈青檀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锈钢抛光粉尘。”她说。
张真源点头:“而且是最常见于医疗器械加工领域的不锈钢牌号。我查过了,C市有三家做骨科医疗器械的精密加工企业,都使用这种材料。”
沈青檀低头看着托盘里那堆灰白色的粉末,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金属光泽。
她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抛光骨片用的复合磨料。处理骨片用的老制松香。死者指甲缝里的微晶颗粒。地面上的不锈钢抛光粉尘。死者本人的骨科医生身份。五年前法医人类学案例中出现的砗磲珠。死者胸口用化学试剂留下的深色烙印。
这些碎片在同一个平面上旋转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彼此之间的连接点。
但现在,它们开始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像一根磁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转向北方。
沈青檀转身大步走向法医车,拿起手机,拨通了马嘉祺的电话。
“马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说。”
“C市所有具有骨骼标本制作资质和能力的机构——医科大学解剖教研室、自然博物馆、考古研究所、任何可能存在人类骨骼处理业务的单位。”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凶手处理骨片的手法、使用的工具和材料,与文物修复和法医人类学都有交叉,但最接近的实际上是一个更小众的领域,医学骨骼标本制作。这个领域既需要解剖学知识,又需要精细的手工打磨技术,还经常用到松香和微磨料抛光。”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你觉得凶手是骨骼标本制作师?”马嘉祺的声音沉下来。
“或者曾经是。”沈青檀说,“但更重要的是一个骨骼标本制作师,如果他想获取原材料,他不需要杀人。医科大学解剖教研室每年都有合法来源的人体骨骼用于教学,即使有损耗,也没人会追究少了哪一块。”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的目的不是获取骨骼本身。他的目的,是用这些骨骼完成某个作品。”沈青檀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几乎像一声叹息,“而那些骨片,马队,不是凶器,不是信物,不是标记。”
她停顿了一下。
“它们是签名。”
法医车外面的日光越来越亮了,晒在白色的车身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沈青檀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整个人被日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远处,丁程鑫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马嘉祺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宋亚轩从面包车里探出头来,摘下一只耳机,眼睛里全是血丝。严浩翔挂掉了不知道第几个电话,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
刘耀文抱着一摞刚从打印出来的资料,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贺峻霖蹲在法医车下面,正在帮沈青檀捡起一支滚落到轮胎旁边的记号笔。
马
嘉祺挂了电话,站在化工厂锈蚀的大门前,把烟掐灭在鞋底,抬头看了一眼越升越高的太阳。
他知道今天会很长。
但他还不知道,这个案子会把他们每一个人都拖进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而沈青檀,那个左手腕上有旧疤痕的女人,她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那个世界的语言。
因为她曾经差一点,就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