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珣从大雄宝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温和一寸一寸地褪尽了。
殿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庭院里的菩提树绿得发亮。
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手指在眉骨处停了一瞬,挡住那片过于明亮的日光。指缝之间,眼底的阴翳一闪而逝。
你杀了我爹。
他在内心重复了一遍楚朝方才的喊叫,心里的某个结越来越深。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所有的事他都做得滴水不漏,那些经手的人,该死的早就死了,该闭嘴的永远也开不了口。楚朝不该知道。她不可能知道的。
除非有人告诉了她。可谁会告诉她?谁又能告诉她?
萧珣放下手,面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山下走去。身后心腹无声地跟上来,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通知所有人,计划提前!”
不管楚朝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甚至她真的可能只是犯了臆症都不重要,这件事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
继续往山下走,打算去一趟楚园。
他今日来白云寺,本就是做给楚朝看的——未婚夫听闻未婚妻去上香,特地赶来相陪,体贴周到,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方才的变故却搅乱了所有一切。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恨意,浓烈得像淬了毒的刀锋,那一瞬间萧珣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有侍卫拦着,她真的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他必须再去见她一次!
心中正飞速盘算着这事,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的头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只以为是昨夜没有睡好的他伸手揉了揉,但不仅未缓解,那种痛感还忽然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了他的颅骨深处,眼前一阵发黑。
松柏、山道、石阶、菩提树,全部在一瞬间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他隐约听见身边侍卫的惊呼声:“世子——世子您怎么了——”
然后他整个人朝前栽去。
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接住了他,有人在喊“快回府传太医”,有人在喊“先抬上马车”。
可这些声音在萧珣耳朵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一群人在岸上喊他,而他正在沉入深水。
他沉下去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萧珣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然后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院子,楚园。
海棠花开得正盛,满枝满树的胭脂色,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暮春的日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院门被推开,楚朝走进来,穿一身青色的襦裙,髻发高束,语笑嫣然的牵着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少女。
萧珣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少女跨过院门。
她穿了一身浅色长裙。眉眼清丽,整个人像一朵刚从晨露里醒过来的睡莲。
周身素淡,发间只簪着一支海棠步摇,随着她跨过门槛的动作轻轻晃荡,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
她抬起头,乖巧的朝楚朝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