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不是楚晚熟悉的,属于楚朝向往爱情与单纯的眼睛。
那里面充斥着一股赤裸裸的恐惧。以及恨意。
却说楚朝,睁开眼就与面前这张脸对了个正着。
藕荷色的襦裙,鬓边那朵海棠步摇微微歪了,露出一截细白的耳垂。
这张脸干干净净的,眼尾上挑又垂下来,带着天生的怯弱和温柔。
晚晚。
她的庶妹。
那个被她特意挑了个好婚事,本以为会迎来婚后的幸福无忧,却在出嫁那日被卷入无妄之灾坠崖,最后尸骨无存的妹妹。
上辈子的记忆像是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楚朝脑海。
她记得赐婚的圣旨,记得自己与登基为帝的萧珣接受万人朝拜,记得洞房花烛夜时,他看向她时眼底的那一抹温柔……
不对!
那不是温柔,只不过是刹那烛火映在他眼中,让她产生的一种错觉。
她记得父亲把龙威军的兵符交给她,说“阿朝,这是楚家的根基,你要替为父守住它”。
她记得自己怎么傻傻地把兵符交给萧珣,怎么笑着对他说“夫君,这便是我楚家的诚意”。
她把整个楚家的根基拱手送人,换来的是他微微一笑,和一句“阿朝待我真好”。
是啊,她待他真好。
好到倾尽所有,好到把父亲和整个楚家都赔了进去。
楚朝记得那杯毒酒。
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太医口中得知,原来之前的滑胎不是意外,而是日复一日掺在她饮食中的慢性毒药。
她记得自己跪在萧珣面前求他收手,求他看在往日情面上放父亲,放楚家一条生路。
她记得他提起剑时看她的那一眼,里面没有半分怜悯。
然后便是那道赐死她的旨意,被死死勒住脖子的那一刻。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朝,你占的位置太久了。我需要给她一个名分。”
声音那么温和,但吐出的每一个字眼却都令她全身冷到颤栗不止。
他拿她的命,去给另一个女人腾位置。
而她楚朝甚至到死都不知道,那个被他始终护在身后的女人是谁。
父亲死了。妹妹死了。楚家满门,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楚朝不知道是佛祖显灵还是她的恨意太重,她回来了。
而此刻,她的妹妹就在她眼前。
“阿姊?阿姊你别吓我,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楚朝抬起手,颤抖着抚上楚晚的脸颊。
温热的,软的,带着活人才有的温度。
她猩红的眸子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晚晚。”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晚晚,你还活着。”
楚晚被她这句话吓得脸都白了:“阿姊你说什么呢?我自然是活着的呀。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
可楚朝这会却唯恐她像上一世记忆中一样,一个转身便是生死相隔。
她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死死抱住。
她抱得太紧了,令楚晚有些喘不过气来。本想推开一些的楚晚却在感觉到阿姊全身的颤抖不止时,停住了挣扎的动作。
她听见楚朝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话:“晚晚对不起,还好你还活着,晚晚对不起,还好你还活着……”
我不该为你选那样一个夫家的,以为那便是对你好,以为你会以后会幸福,却反倒推你上了绝路,让你死在了出嫁的路上。
尸骨无存,都是我的错,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