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衔音在哨站四周的石墙上，用自己的羽毛画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符文。那是卜卦妖天生携带的兆纹在人间的具现。没有攻击力，当灾厄降临时，符文会发光。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预警。
魈看着她蹲在墙根画符，从中午画到傍晚，手指被石墙磨破了也不停。他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是从外面捡了一堆枯枝回来，在她画完最后一笔时默默放在哨站门口。
魈够了
不知道是说柴够了，还是说她做的够了。云衔音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云衔音魈，今晚会很难熬。不管你梦到什么，记住。我离你很近
魈没有回答。他在火堆旁盘膝坐下，闭上眼。
入夜。
云衔音没有睡。她保持着雀形蹲在哨站梁柱上，死死盯着魈的睡颜。兆纹的预警从一开始就在发烫，随着夜色加深，烫度逐渐逼近矿洞那晚的峰值。
子时三刻。
魈的身体猛地震颤了一下。他额头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冒出来的，嘴唇翕动，眉头紧皱。云衔音的兆纹炸开刺痛。
【命运节点，梦之魔神正式标记，已触发。目标正处于魔神编制的终极美梦中。是否开启深度梦境观测】
【警告。本次观测将消耗宿主百分之六十以上灵魄之力，预计后续将进入至少二十四小时昏迷状态。观测期间宿主意识将与目标意识深度绑定，若目标在梦境中崩溃，宿主将承受同步伤害】
云衔音没有看第二条警告。
云衔音确认。马上
意识撕裂的剧痛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她落进了一座城。
不是上次那座庭院。比庭院更庞大、更真实、更残忍。这是一整座城的幻象，温暖的灯火铺满山腰，街道上人来人往，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和笑声。而在这一切的中央，魈站在港口码头上。
她熟悉的那个降魔大圣。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平静、松弛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他的身侧站着一群人，面目清晰，不是模糊的幻影，而是一个一个精心塑造的角色。苍老慈祥的长辈、含笑的长者、拍着他肩膀的少年同伴。
“魈，今天的祭典要开始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
“这孩子，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快过来，就差你了。”
“来啊，大家都在等你呢。”
云衔音站在人群之外，毛骨悚然。
那些人的脸上，全都挂着完美到不真实的笑容。是被精心雕琢过的诱饵。而魈站在他们中间，表情里没有警惕。
他在笑。那笑容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魈好，我来了
他朝那些人走去。云衔音的声音被卡在嗓子里。梦境对她的排斥比上次强烈百倍，她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魔神知道她来了，这一次，它不想让她坏了好事。
系统疯狂弹出警告。
【梦境排斥力场强度极高。宿主灵魄消耗加速中。剩余观测时间约三分钟】
她朝着魈的背影拼命冲去，每一步都在燃烧自己的灵魄。金光从她身上剥离，羽毛形状的灵魄碎片散落在梦境的石板路上，每一片都是她灵魂的一小部分。
云衔音魈！
她终于喊出了声。声音撕裂了梦境的音轨，魈的脚步顿了一下。梦境开始反击。那些人影同时转头，用一模一样的笑容看着她。他们的嘴一张一合，整齐划一。
“又是你。上次坏我好事的小妖。”
“你以为你算什么。”
“你能给他什么。力量，地位，一个家。”
“你只是一只卜卦妖。翅膀断了就飞不起来的小东西。”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救谁。”
云衔音的膝盖一软。这些话每一句都捅在她最深的恐惧上。她太弱了，她确实太弱了。她没有战斗力，没有地位，没有能保护任何人的力量。她唯一有的，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预知，和那双薄得像纸的翅膀。
但她站了起来。
云衔音我是什么不重要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砸在梦境的地面上
云衔音我能给他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的，全是假的
那些人影的笑容开始龟裂。
云衔音你给他的家人是假的，温暖是假的。给他的家是一个笼子
她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灵魄的碎片上。
云衔音而我，是真的
她撞进了人群。那些虚假的人影在她触碰的瞬间化为黑烟，就像上次在庭院里一样。但这一次更多，更密，尖叫着缠绕她的四肢，拽住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嘶吼。她不管，只是往前冲，朝着魈的方向。
他终于转过身来了。和她认识的那个一模一样。金色眼瞳，破旧武服，青黑色的夜叉纹身。他看着朝他冲来的云衔音，眼神茫然，嘴唇微动，像在念一个他还没能说出口的字。
云衔音醒过来
她朝他伸出手，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云衔音求你，魈。醒过来
时间到。
梦境的排斥力场猛然增强，像一只无形的巨掌将她攥住，朝虚空深处甩去。她伸出的手离魈的指尖只有一寸。没有碰到。
意识坠落的最后瞬间，云衔音用尽全部灵魄之力，将一句话打进了梦境的裂缝。声音轻得像金翅雀的羽翼落在雪地上。
云衔音有人心疼你
但魈听到了。在梦境的另一端，少年魈猛然睁大了双眼。那双眼瞳里的茫然碎裂了，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他认得这只卜卦妖。她说过这句话，在枯树下的早晨，她浑身是伤却笑着说的。
梦境的城墙开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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