魈站在幻象中央,看着那个褐发少女被无形的力量攥住,朝虚空深处甩去。她伸向他的手离他只差一寸,她身后是漫天碎裂的金色光点。那是她灵魄的碎片,正一片片剥落,像被撕碎的羽毛。她最后打进来的那句话,轻得像雪落在他耳畔。
“有人心疼你。”
这句话他在枯树下听过。那时她浑身是伤躺在碎石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笑着说出来的也是这句。他当时说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这个妖,明明弱得连一只岩史莱姆都打不过,每次都怕得发抖,但她还是来了。每一次。魈的金瞳里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情绪。一种他从未允许自己拥有的愤怒。对那个把她伤成这样的东西。
他转过身。幻象还在勉强维持,但那些面目模糊的家人已经开始扭曲,嘴角的笑容裂到了耳根。整齐划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用的,你已经答应我了。”
“你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会死的。你不走,她才会死。”
魈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向梦境崩裂的裂缝。她消失的方向。
魈我没有答应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冷,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挖出来的
魈我只是,很久没有人叫过我了
那些人影齐声尖叫,梦境骤然收拢,化作无数触须缠向他的四肢。但触须在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燃烧起来,是夜叉的血脉在燃烧。
他被赐名之前,本就是金鹏一族。金鹏不入牢笼,不畏幻术。他一直在听,是因为他以为那些话是真的。
但有人告诉了他真相。用一次次濒死的闯入,翅膀上还没好的伤,灵魄碎裂的声音告诉他。那些是假的。
魈撕碎了最后一道束缚。梦境在他身后彻底崩塌成虚无。那些美梦的碎片,精心编织的家,全部化为齑粉。他的意识从深渊中急速上升,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金鹏。
睁开眼,篝火还在烧。哨站的石墙上,她画的那些符文正散发着最后的微光,一颗一颗,像即将燃尽的星。而她正伏在他膝边。
她的翅膀垂落在身侧,金色的兆纹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呼吸极浅极弱,嘴角挂着一缕血迹,那是灵魄过度消耗后残留的痕迹。他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有反应。他加重了力道,她的身体软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魈……喂
没有回答。
魈云衔音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声音生涩,像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孩子,把这三个字念得断断续续。但她听不到。
魈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体温很低,冷得不像活物。他脱下破旧的外袍裹在她身上,那动作笨拙得惊人。他不知道怎么照顾人,只能把布一层一层地缠上去,像包扎伤口一样。
石墙上的符文灭了最后一颗。篝火噼啪一声炸开火星。
他抱着她,听见她的心跳微弱。那么小的一只妖,心跳声却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喊。我还活着。
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把她放在离火最近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夜风,然后一动不动地守着。守了很久。
天边泛起鱼肚白,久到他肩上的伤口重新裂开渗出鲜血,金瞳在晨光里泛起血丝。
她还是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