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返生

魈没有回答她，但他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少年的动作生硬得惊人。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手指扣得太紧，用力过猛，硌到了她翅膀根部还未痊愈的伤口。云衔音疼得倒抽一口气。

他立刻僵住了。

耳朵尖隐隐泛红，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动作放轻了些，手指松了松，换了个角度重新托住她。

云衔音没有戳穿他。

他把她放在枯树下半日光照得到的干燥草地上。枯枝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点点温度。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株碾碎的草药。

止血草。夜叉惯用的那种，叶片已经被揉烂，汁液渗在掌心。他在战场上顺手采的。

他把草药摁在她翅膀伤口上。动作毫不温柔，摁得她嘶了一声。他偏过头去不看她，但药草在敷上之前被他用掌心捂过。不是冰凉的。

云衔音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上那团被捂温的药草，把嘴角压平。

那天午后，她恢复了些体力。灵魄的撕裂感还在，但四肢能动了。她从草地上坐起来，重新化出人形。发间的金色绒羽比前几天多了几根，化形还是不太稳。

少年在枯树下踱了两步。

来回。脚步不快，但方向不定。最后在她面前停下来，像是在做一个很困难的决定。

魈你不该跟着我

云衔音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手腕上锁链的旧痕，最深那道在阳光下泛白。

云衔音我梦里跟你说的那些，那东西不会放弃的

云衔音它会再来。下一次，你还能自己醒吗

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原地，没有转身走，也没有回答。风吹过来，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云衔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里还有未褪尽的虚弱，嘴唇发白，脸颊上被碎石划破的细痕还没结痂。但眼底带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像岩缝里被风吹歪了还硬要往太阳方向长的一株草。

云衔音所以你要赶我走

她用的是陈述句

少年抬起眼。那双金瞳里的情绪太复杂，困惑、审视，还有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她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的额发吹乱了，最后一片枯叶被风扯下来，飘过他们之间。少年终于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魈随你

云衔音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是怕自己听错了。

他迈开步子往山道方向走去。步伐没有放慢，但走出十步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

云衔音的鼻尖猛地一酸。

她知道那是他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第一次没有推开朝自己伸来的手。

她快步跟了上去。踩得碎石咔咔作响，走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太远，也不贴得太近。发间的金色绒羽在风里轻轻抖动，她抬手压了压，没压住。

归离原的山道蜿蜒进暮色深处。

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碎石和枯草上。少年的肩膀仍然紧绷，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步伐不快。不快到刚好够她跟上。

山林深处，依稀有什么东西在窥伺。

树影晃动的方式不对，风向在半途突然折转。梦之魔神的爪牙在黑暗里嗅探着，等待着下一次可乘之机。那道黏稠的视线扫过山道上的两个人，在他们背后停了一瞬。少年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微微屈起。

云衔音看到了。她没说话，只是往他身后挪了半步。

此刻，这片苍茫的山野间，少年独自行走了许多年的路上，多了一个人的脚步。

碎石被踩响的声音，从一个人的，变成了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