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少年魈的体力终于到达了极限。
连日与魔物的缠斗,未曾包扎的伤口,几乎为零的休息。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慢了半拍,虽然对付魔物仍然足够,但那半拍的差距云衔音看得清清楚楚。
当夜,他在枯树下阖上眼睛。
云衔音在岩缝里化回人形,正准备缩起来休息,锁骨处的兆纹突然剧烈发烫,像有人把烧红的针按在她皮肤上。
她猛地坐直身体。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检测到命运节点。第一重美梦,温暖的牢笼,即将触发。目标正被梦之魔神的低语渗透。是否开启梦境观测】
云衔音看向枯树下的少年。他阖着眼,呼吸平稳,但眉间皱得很深。手指微微蜷缩,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夜叉纹路在月光下发出极淡的暗光,比战斗时更暗,更沉。
【警告。宿主将以第一视角承受梦境全部内容,灵魄损伤风险极高】
云衔音(开)
意识被强行抽离。
那种撕裂感不是从身体里被拽出去,是从更深处被撕开。灵魄被扯成两半,一半留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另一半被拖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然后,温暖包裹了她,太温暖了。
与外面那个残破的战场截然不同。这是一座静谧的庭院,廊下挂着暖黄色的灯笼,光晕柔软,照着木纹清晰的回廊。花木扶疏,几株不认识的花开在墙角,香气混着甜糕与新茶的味道飘过来。
几个身影站在院中。
面目模糊,看不清五官。但他们的姿态是张开的,手臂朝他伸展,像等了很久。等了很久。
“我们一直在等你。”
“不用再一个人了。”
“留下来吧。”
少年站在庭院中央。
他浑身紧绷的杀气不知何时已经散尽。肩膀垂下来,手臂不再紧绷,手指松开了。金色眼瞳里映着那些模糊的身影,嘴唇微张,像是要唤出一个从未能说出口的字。
云衔音看到了那些身影脚下的阴影。
那不是人的影子。蠕动的黑暗,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蔓延。一寸一寸向上攀爬,已经快要缠绕住少年的脚踝。
云衔音魈!小心!
她尖叫出声。
化回人形冲进庭院,她一把推开那个正对着少年的身影。触碰到它的瞬间,那东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然后整个庭院开始剥落。
暖黄色的光褪成死白。花香变成腐朽的气息。甜糕与新茶的味道散去,只剩虚空里冷硬的铁锈味。那些模糊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散,每消散一个,庭院就剥落一块,露出背后冷硬的虚空。
少年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神在清醒与迷茫之间剧烈挣扎。金瞳里那层空茫的膜出现了裂缝,裂缝底下是困惑,是恐惧,是刚从一个太美好的梦里被拽出来的茫然。
云衔音抓住他的手腕。
冰得不像活人的体温。细瘦的骨头硌在她掌心,硬而脆,像用力就会碎。她的鼻尖猛地一酸。
云衔音那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云衔音那些人是假的。你不能留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沙哑,像在跟自己的幻觉对话
魈你是谁
她咬了咬牙,用力握紧他的手。
云衔音一个不想再看你一个人的人
庭院彻底崩塌。
脚下的地面碎裂成虚空。灯笼、回廊、花木、那些模糊的身影,全部坠入黑暗。两个人一起向下坠落,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冰冷刺骨。云衔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张开翅膀。
她只是一只刚学会化形的小妖。她的翅膀薄得像纸,挡不住风,挡不住寒,挡不住任何实质的攻击。但她还是张开了,将少年护在怀里。
少年的金瞳在黑暗中微微睁大。坠落停止的那一刻,两个人跌回了现实。
晨光透过枯枝落下来,落在碎石地上,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云衔音躺在碎石地上,感觉灵魄像被人捏碎又重新拼起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翅膀根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少年蹲在她身边,垂眸看着她。
那双金瞳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东西。是困惑,是审视,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绪。
魈为什么
云衔音笑了。
嘴里全是血腥味,舌根发苦。她把那口血咽下去,声音轻得像要被晨风吹散。
云衔音因为我知道有人很心疼你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云衔音以为自己已经昏过去了,久到晨光从枯枝间移了一寸。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金瞳里的困惑越来越深。然后她听到了极轻的三个字。
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魈我不懂
云衔音的声音越来越轻
云衔音不需要你懂。你只要不赶我走就好
她顿了顿,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枯枝间漏下来的天光。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这片战场上该有的颜色。
云衔音就当做是我害怕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