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衔音跟在魈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踩着他走过的碎石,一步不差。她不跟太紧。他肩背的肌肉会在她靠得太近时不自觉地绷紧,那是夜叉的本能,像一头独行了太久的野兽,不习惯背后有脚步声。
但他没有赶她走。这一天里他们沿着归离原的山道往北走,没有目的地。魈的行进路线毫无规律,哪里魔物的气息浓就往哪里去,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
云衔音默默在心里画地图。她在游戏里跑过无数次归离原,但此刻脚下的土地是真实的。碎石会硌脚,夜风会割脸,远处魔物残骸散发的腥臭味会真实地涌进鼻腔。
魈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云衔音注意到他脚步慢了,从大步流星变成了她能跟上的速度。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地塌下去一块。
她化回人形,蹲在泉边洗了把脸。水温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再抬头时,发现魈正背对着她站在三步外的一棵枯树下,肩上那三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从破旧武服的裂口里露出来,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她从怀里摸出几株路上采的止血草。
云衔音那个
他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
#云衔音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沉默。
魈没有回应。但他也没有走开。云衔音没有把药草递过去,只是放在泉边的石头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
#云衔音这个放这儿了。碾碎了敷,不会疼
然后她转身走开几步,背对着他蹲下来,开始收拾路上捡的日落果和树莓。
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到了极轻的声响,她忍住没有回头,专心整理怀里的野果,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人照顾,但没有拒绝。魈处理完伤口,走到泉边洗掉手上的药渣。他的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件不习惯的任务。云衔音把野果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放在石头上。他没看那份野果,也没说不吃。
魈你叫什么
他忽然开口。
云衔音愣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
#云衔音云衔音
魈没有重复这个名字。他的金瞳在暮色里微微亮着,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过了片刻,他问
魈你之前喊我什么
云衔音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下意识里喊了他的名字。那个还没被帝君赐予的名字。
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飞快转了三圈。最后选了最轻描淡写的说法
#云衔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喊那个字,就感觉好像跟你有关系。可能是兆纹的预知能力,偶尔会看到跟目标有关的碎片
她在心里跟钟离道了个歉。
#云衔音(摩拉克斯大人,对不住,借你未来的剧情用一下)
魈沉默了几息。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这个字好不好。只是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
魈跟别人叫的
像在转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称呼。云衔音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没有追问“别人”是谁。她只是拿起一颗日落果,在袖子上擦了两下,随口接道
#云衔音那我以后就这么叫了
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站起来,往山道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侧头看了她一眼,云衔音立刻抱起野果跟上去。
那晚他们歇在一处山洞入口,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色泽,只留下深处偶尔传出的呜咽风声。
云衔音在山洞口生了一小堆火。
魈远远坐在火光边缘,金色眼瞳映着跳动的火焰,脸上没有表情。但云衔音注意到他的坐姿。背靠岩壁,面朝洞口,把她放在自己和洞口之间。
她低头翻烤着用树枝串起的日落果。果肉被火一烤,渗出金黄色的汁液,甜香混着柴火烟气飘散开来。
#云衔音尝尝
她把烤好的果串递过去。魈看了一眼,没动。
#云衔音不是白给你吃的
云衔音把果串放在他手边的石头上,自己拿起另一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云衔音你白天杀了五只魔物,我数了。消耗那么大不吃东西,下次遇到魔物你拿什么打
魈的眉微微皱了一下,她数了。
魈……多事
话是这么说。但片刻之后,他拿起了那串烤日落果。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没看她,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甜味在口中炸开的触感,对他而言大概太过陌生。云衔音假装专心吃自己那串,余光却把他的反应看了个一清二楚。
#云衔音好吃吗
魈……太甜
#云衔音明天找点酸的
她往火里添了根枯枝
#云衔音你以前都吃什么
魈有什么吃什么
云衔音心中酸涩,这个时期的魈没有人在意,被当成杀戮工具,能吃上东西就已经是奢望了
#云衔音我吃不完,放明天就坏了。帮我解决一下
魈垂眼看了看那些果子,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一颗一颗,全吃完了。
云衔音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枯枝。火光照着她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把串果子的树枝收起来,用脚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深处的风呜呜地吹。魈吃完最后一颗野果,夜更深了。云衔音化回雀形,缩在火堆旁,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火光透过羽毛,映出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魈坐在火光边缘,没有阖眼。他的目光扫过洞口,落在那团缩成一圈的金色绒球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山风从废墟间穿过。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但最终没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