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年，五月十九日。清晨。
唐念初醒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刚坐起身，胃里便翻江倒海地涌上一阵酸意，她来不及说话，扑到床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小夭端着热水走进来，吓得把铜盆一放就冲了过来：“娘娘！您怎么了？不舒服吗？奴婢去请太医！”
唐念初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她靠在床栏上，脸色有些发白，但眼底却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那是一种既震惊又惊喜、既笃定又不敢相信的复杂神情。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她的身体她知道。
“小夭，”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去请太医。不要声张。”
小夭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了。“娘娘……您是说……”
“去请。”唐念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悄悄的。”
小夭转身就跑出去了。唐念初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指轻轻抚过那层薄薄的衣料。十八天。圆房到现在，整整十八天。她前世没有怀过孕，但她读过的书够多，知道一个女人在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晨起恶心、嗜睡、食欲不振、小腹有轻微的坠胀感——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有孩子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前世她活了二十多年，没有结过婚，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过孩子。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没想到穿越到唐朝，嫁给了一个皇帝，有了一个孩子——一个真真切切的、正在她身体里生长的孩子。
太医来得很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姓孙，是太医院里资历最深的。他替唐念初诊了脉，手指搭在脉上，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笑意。
“恭喜娘娘，”孙太医的声音不高不低，“是喜脉。约莫半个多月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小夭捂着嘴，眼眶一下就红了。唐念初看着孙太医，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但眼底有光，亮得惊人。
“确定吗？”
“确定。脉象虽浅，但跳动有力，确实是喜脉无疑。”
唐念初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多谢孙太医。此事，先不要声张。”
“老臣明白。”孙太医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娘娘头三个月要格外小心，不可劳累，不可大喜大怒，饮食清淡，多休息。”
“本宫记下了。”
孙太医退下了。小夭关上门，转身看着唐念初，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
“娘娘！您有孩子了！您有孩子了！”
唐念初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你这是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当然高兴！”小夭擦了把眼泪，又哭又笑，“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
“等一下。”唐念初叫住她，“我要亲自告诉他。”
午时。太极殿。
李治正在批奏折，看到唐念初从殿外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他放下笔，看着她。“怎么了？今日气色不太对。”
唐念初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没有跪拜，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激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的狡黠。
“治，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李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什么事？”
唐念初伸出手，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这里有一个人。”
李治的手指猛地僵住了。他看着她的小腹，又抬头看着她的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睛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狂喜，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像要溢出来的光。
“你……你是说……”
“嗯。”唐念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春风，“我们有孩子了。”
李治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太急，把书案上的奏折都碰落了一地。但他根本顾不上了——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真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真的？”
“真的。”
李治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柔软、灼热，像一簇被点燃的火焰。
“朕要当父亲了。”
“嗯。你要当父亲了。”
李治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光，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然后他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念初。”
“嗯。”
“谢谢你。”
唐念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不谢。这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傍晚。太极殿。
李治下旨了。念贵妃有喜，晋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统摄六宫。赐黄金千两，丝绸百匹，珍宝十箱，以安胎养身。消息传遍后宫的时候，嫔妃们炸开了锅。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自盘算着该怎么巴结这位即将诞下皇子的皇贵妃。刘昭媛第一个送来了贺礼，郑充容紧随其后，王修仪也破天荒地亲自来了一趟希望宫。但最让人在意的，是另一个人的反应——武媚娘。
承香殿。傍晚。
武媚娘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杯茶。那茶已经凉透了。门口站着新来的宫女，低着头，不敢看她。她听了宫女的禀报，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宫女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吓得跪了下来。
“皇贵妃。”武媚娘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她有了身孕，晋了皇贵妃，位同副后，统摄六宫。而我，还被困在这座承香殿里。”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树已经彻底枯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她看着那棵枯树，目光冰冷而空洞。
“唐念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连孩子都有了。你赢了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了。”
夜。希望宫。
唐念初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牛乳。小夭站在她身后，脸上还带着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
“娘娘，您说，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唐念初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的孩子。”
“陛下希望是皇子吧？”
“也许吧。”唐念初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但我希望她平安就好。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平安就好。”
小夭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母性光芒，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娘娘，您现在终于有家了。”
唐念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沉默了很久。“是啊，我有家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我终于有家了。”
窗外，月色如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已经全部熄灭，整座皇城沉入了最深重的夜色。但希望宫的烛火还亮着，温暖而明亮，像一颗落在人间的心。
唐念初坐在窗前，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满足的笑意。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是谁，不知道他是皇子还是公主，不知道他将来会走什么样的路。但她知道，她会用尽全力保护他，让他平安长大。因为这是她的孩子。因为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得到的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礼物。
窗外，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芍药将谢未谢的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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