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年,五月十八日。清晨。
长安城东市,希望书坊的门板还没卸完,门外已经挤满了人。比前两日更多,比前两日更挤。队伍从东市口一直排到春明门,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赵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新书,嗓子已经喊哑了。
“《李唐宗室·血录》!今日发售!唐念初亲笔所著!写的是武氏废子称帝、李唐宗室血流成河的全过程!”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伙计们一摞一摞地搬书,墨香还未散尽便被一抢而空。有人当场翻开,第一页就写得清清楚楚——
“永徽六年,武氏废王皇后为庶人,立己为后。显庆四年,武氏诬太子忠谋反,赐死。显庆五年,武氏诬雍王素节谋反,赐死。上元元年,武氏废中宗为庐陵王,自立为帝,改国号曰周。武氏在位期间,杀李唐宗室三十余人,流放者不可胜数。李唐皇室,几至于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每一个读到它的人心上。有人读着读着声音就哑了,有人合上书手在发抖,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天哪……她真的会杀这么多人?太子忠才二十二岁就死了?雍王素节才十五岁?”
“不止呢!后面还有!她杀了自己的儿子,废了自己的孙子,整个李唐皇室被她杀了将近一半!”
“这……这还没发生的事,唐念初怎么会知道?”
“她不是写了嘛!她是穿越来的!从未来来的!她写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那……那岂不是说,武昭仪以后真的会当皇帝?”
“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她废了自己的儿子,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将书里的内容讲得唾沫横飞;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庆幸——还好,唐念初来了。还好,她把这一切写出来了。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相信了。
午时。太极殿。
李治坐在御案后,面前放着那本《李唐宗室·血录》。他已经看完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从废王皇后,到杀李忠,到杀素节,到杀他自己的四个儿子,到武媚娘废了他的儿子自己登基称帝——每读一页,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读到最后,他的手指在发抖。
殿内安静极了。唐念初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襦裙,发髻上只插了那支白玉簪,清秀温婉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终于,李治放下了书。他抬起头,看着唐念初。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念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你怎么知道?”
唐念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因为我来过。我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未来。在我的世界里,这些事都已经被写进了史书。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
李治沉默了很久。“你是说……朕以后会被她夺了皇位?朕的孩子们会被她杀光?”
“是的。”
“那为什么现在……”李治的声音有些发紧,“朕把她关在承香殿里,她还能……”
“因为现在还没有发生。”唐念初的声音很轻,“陛下现在关住她,她就做不了那些事。历史可以被改变。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改变它。”
李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震惊到思索,从恐惧到坚定。“朕信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这书里写的,朕一个字都查不了,也查不到任何人能证明它——但朕信你。”
唐念初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谢谢。”
李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唐念初。
“传朕的旨意。”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有力。
“臣在。”太监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武昭仪,从今日起闭门思过,未经朕的允许,不得踏出承香殿一步。撤去她身边所有宫女太监,换一批新人伺候。”
“遵旨。”
太监退下了。李治走回到唐念初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朕不会让她杀朕的孩子。朕不会让她杀朕的宗室。朕不会让她废了朕的儿子,自己登基称帝。因为有你在。”
唐念初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但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流着。窗外,阳光正好。
傍晚。承香殿。
武媚娘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本《李唐宗室·血录》。她已经看完了。看完了自己被写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个废子称帝的篡位者、一个让李唐皇室血流成河的刽子手。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沉静如水。春兰站在门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春兰。”武媚娘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奴婢在。”
“贵妃娘娘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陛下……陛下下旨了。说……说娘娘从今日起闭门思过,未经陛下允许,不得踏出承香殿一步。还……还撤了娘娘身边所有人,换了一批新人。”
武媚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树已经彻底光秃了,只剩下几根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她看着那棵枯树,沉默了很久。
“闭门思过。”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信了。他都信了。那些根本没有发生的事,他都信了。”
她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凉茶入口,苦涩而冰冷。她看着自己杯中倒映的那张脸——武媚娘的脸,依旧倾国倾城,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唐念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风,“你到底是谁?你到底从哪里来?”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她哭泣。
傍晚。希望宫。
唐念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小夭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像一条星河铺在大地上。唐念初看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天际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夭把茶递过来:“娘娘,您赢了。”
唐念初接过茶,捧在手心,感受着那股温热透过瓷壁传进掌心。“赢了吗?”她的声音很轻,“也许吧。但武媚娘不会就这样认输。她会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等待一个翻盘的机会。”
“那我们怎么办?”
唐念初转过身,看着小夭。烛光在她的眼底跳动,将她的眼睛映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盯紧她。一天都不能放松。只要她还在承香殿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可能翻盘。”
小夭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小夭退下了。唐念初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天际线。长安城的夜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目光坚定而沉静。
她赢了这一仗。但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