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二年,五月初三。清晨。
唐念初睁开眼睛的时候,李治已经不在身边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位置,被褥已经凉了——他走了很久了。
她坐起身来,看到枕边放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李治的字迹:“朕的念初,早安。”
唐念初将簪子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小小的兰花,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她将簪子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照——白玉簪配着她乌黑的青丝,素雅而清丽。
她忽然想起,这支簪子,是李治昨夜趁她睡着后悄悄放在枕边的。她其实没有睡着——她感觉到了他小心翼翼的动作,感觉到了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的吻,感觉到了他看了她很久很久才躺下。
她只是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她怕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会忍不住哭出来。
小夭端着热水走进来,看到唐念初发髻上那支白玉簪,眼睛一亮:“好漂亮的簪子!陛下送的吗?”
唐念初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
小夭看着她那副小女儿情态,忍不住笑了。“念初,你现在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你像是……”小夭想了想,“像是一个在下棋的人,每一步都在算计。现在你像是一个……在谈恋爱的小姑娘。”
唐念初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十五岁,倾国倾城,眉眼间却有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光。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镜面。
“也许,”她的声音很轻,“我本来就是。”
后宫。
嫔妃们开始站队了。以前,后宫的风向标是武昭仪——巴结武昭仪的,日子好过;得罪武昭仪的,日子难过。现在,风向标变了。新的风向标,是太极殿偏殿里那个没有名分的女人。
刘昭媛一大早就派人给唐念初送去了时令水果,说是“自家庄子上种的,给唐姑娘尝尝鲜”。郑充容更绝——她亲自去了偏殿,美其名曰“串门”,实则是去探探唐念初的底细。王修仪虽然端着架子没去,但也让心腹宫女送了一匹上好的蜀锦。
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后宫,从来如此。
刘昭媛从偏殿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心腹宫女凑上来问:“娘娘,那位唐姑娘……怎么样?”
刘昭媛坐在妆台前,自己卸下了耳环。“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她不像十五岁。”刘昭媛的声音很轻,“她的眼睛,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承香殿。
武媚娘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她的面前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是她最爱吃的,但她一口都没有动。
宫女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刘昭媛今早去偏殿了,给唐姑娘送了水果。郑充容也去了,还坐了好一会儿。王修仪虽然没去,但也让人送了一匹蜀锦……”
武媚娘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击,一下,二下,三下。
“还有吗?”她的声音平静如水。
“还……还有。听说陛下今早走的时候,在唐姑娘枕边放了一支白玉簪。唐姑娘已经戴上了。”
武媚娘的手指顿了一下。
白玉簪。她想起当年她从感业寺回宫的时候,李治也送过她一支白玉簪。那支簪子她一直戴着,戴了两年,直到前几天她把它收进了妆奁的最底层。
“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退下吧。”
宫女不敢再说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武媚娘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的最底层。那支白玉簪静静地躺在里面,和她当年收到时一模一样——白玉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朵兰花,然后将妆奁合上。
“同样的话,可以对不同的人说。”她对着铜镜中的自己说,“武媚娘,你该醒了。”
前朝。
长孙无忌下朝后没有回府,直接去了中书省。褚遂良、韩瑗、来济已经在等着了。几个人关上门,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今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长孙无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褚遂良点了点头:“听说了。陛下送了一支白玉簪给那个唐念初。”
“不是簪子的事。”长孙无忌摇了摇头,“是陛下今天在朝堂上的态度。你们没注意到吗?以前陛下凡事都要问我们的意见,今天——他一个人做了决定。没有问任何人。”
殿内一片沉默。
韩瑗忍不住开口:“长孙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陛下变了。”长孙无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以前的陛下,像一只温顺的羊,需要我们推着走。现在的陛下,像一头醒了的老虎。他不需要我们了。”
来济的脸色有些发白:“那……那废后的事……”
“废后的事,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长孙无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以前我们反对废后,陛下虽然不高兴,但也没有强行推进。现在——如果陛下想废后,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褚遂良沉默了一会儿:“那武昭仪呢?她不是陛下最宠爱的吗?”
长孙无忌转过身,看着褚遂良,目光复杂。“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棋局,已经不是他们在下了。
午后。
唐念初正在偏殿看书,小夭匆匆走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唐念初放下书,眉头微微皱起。“武媚娘那边有动静了?”
“没有。”小夭摇了摇头,“就是没有动静,才奇怪。她不哭不闹,不找人撒气,连话都不怎么说了。承香殿的宫女说,她一天到晚就坐在窗前,看那棵海棠树,一句话都不说。”
唐念初沉默了一会儿。“暴风雨前的宁静。”
“什么?”
“她不是在消沉,她是在准备。”唐念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树开得正盛的芍药,“武媚娘不是那种会认输的女人。她哭过了,痛过了,现在——她要反击了。”
小夭的脸色微微一变:“那怎么办?”
“等。”唐念初的目光沉静如水,“等她出手。她不出手,我们就不知道她的弱点。她出手了,我们才能找到破绽。”
小夭点了点头,又问:“那皇帝那边……”
“他那边不用担心。”唐念初的嘴角微微弯起,“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我,武媚娘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
“念初,”小夭犹豫了一下,“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唐念初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花丛,沉默了很久。
“也许。”她的声音很轻,“也许吧。”
傍晚,李治回到太极殿。
唐念初照例站在殿门口等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发髻上插着那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静静开放的花。
李治看到她发髻上那支簪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戴上了?”
唐念初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脸颊微微泛红。“陛下送的,当然要戴。”
李治快步走过去,将她拥进怀里。“朕的念初。”
唐念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治。”
“嗯。”
“今天朝堂上,没什么事吧?”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长孙大人又提了你的事。他说你来历不明,不该留在宫里。”
唐念初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呢?”
“然后朕告诉他,你是朕的人,谁都不能动你。”
唐念初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深情,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治,你为了我,得罪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李治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值得。为了你,做什么都值得。”
唐念初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我也会为了你,做任何事。”
李治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殿外,一个身影悄悄转身离去。水绿色的襦裙,发髻高挽——是武媚娘。她站在殿门口,看到了那一幕。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冲进去质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相拥而吻的画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承香殿。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背影笔直,笔直得像一杆标枪,仿佛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体面。
但在那笔直的背影下,是一颗已经碎成了粉末的心。她终于相信了——他不爱她了。
夜。承香殿。
武媚娘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那杯茶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从指尖流失。
窗外,月色如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已经全部熄灭,整座皇城沉入了最深重的夜色。她看着那片黑暗,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来人。”她的声音平静如水。
宫女连忙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查那个唐念初。她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和王皇后是什么关系。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是。”
宫女退下后,武媚娘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的最底层。那支白玉簪静静地躺在里面。她伸出手,将簪子拿起来,放在掌心。
她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簪子放回妆奁,合上盖子。
“唐念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查出来的。”
时空坐标: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天幕亮起的时候,甘露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到了李治在朝堂上为唐念初驳了长孙无忌的面子,看到了唐念初戴上白玉簪时的羞涩,看到了武媚娘站在太极殿门口转身离去的背影。
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武媚娘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观音婢,”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说,武媚娘接下来会做什么?”
长孙皇后想了想:“她会查唐念初。她会找出唐念初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
李世民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唐念初,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她知道。但她没有退路。”
时空坐标:大明·洪武年间·南京故宫
朱元璋看完天幕,破天荒地没有拍大腿叫好。他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三角眼里精光闪烁。
马皇后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重八,你在想什么?”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老子在想,这个武媚娘,不是省油的灯。”
“她当然不是省油的灯。”
“那丫头有麻烦了。”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武媚娘现在不动声色,不是认输了,是在找那丫头的破绽。等她找到了,就是雷霆一击。”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个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
朱元璋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朱家的丫头,别输。”
时空坐标:大明·永乐年间·北京紫禁城
朱棣看完天幕,在乾清宫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郑和,”他忽然停下来,“你觉得武媚娘接下来会怎么做?”
郑和想了想:“臣觉得……武昭仪会查唐念初的底细。她会从太原王氏入手,查唐念初和王皇后的关系。”
朱棣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最妙的地方,是武媚娘的反应。”
郑和一愣。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去找皇帝理论。她只是静静地转身离开。”朱棣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说明她已经开始冷静了。一个女人,当她不再为一个男人哭闹的时候,她就变得可怕了。”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冷静。
“这一局,”他说,“才刚刚开始。”
时空坐标:大清·康熙年间·紫禁城
康熙皇帝看完天幕,坐在乾清宫的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目光沉静如水。
“梁九功,”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觉得,唐念初接下来会怎么办?”
梁九功想了想:“奴才觉得……唐姑娘会继续留在皇帝身边。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康熙点了点头。“她会留在皇帝身边。但她也要小心了——武媚娘不是那种会认输的女人。她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杀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幕上。“这场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梁九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朕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唐念初,你到底是谁?”
窗外,天幕渐渐暗去。
太极殿。
夜已深。李治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悠长。唐念初靠在他怀里,却醒着。她睁着眼睛,看着殿顶的横梁,心中想着小夭今天说的话——“她不是在消沉,她是在准备。”
武媚娘在准备。准备什么?准备反击。准备找出她的弱点,然后一击致命。唐念初闭上眼睛,感受着另一个身体的存在。
中宫,寝殿。王皇后也醒着,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那张同样倾国倾城的脸上。两个人的意识在这一刻连通了,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
王皇后在心里说:她开始查你了。
唐念初在心里回答:我知道。
王皇后问:你怕不怕?
唐念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怕。但怕没有用。
王皇后的声音变得温柔:我会帮你的。我们是一个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唐念初在心里说:姐姐,谢谢你。
王皇后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花瓣。我们是一个人,谢什么。
唐念初也笑了。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李治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身体的温暖。
窗外,月色如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已经全部熄灭,整座皇城沉入了最深重的夜色。而在这座皇城里,一个灵魂在两个身体中同时沉入了梦乡。
一个在李治怀里,一个独自一人。但她们是同一个人。感受着彼此的感受,知道彼此的心事,分担着彼此的疲惫和孤独。
明天,还会有新的挑战。但此刻,她们只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