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回避

从体育馆分开后，李清怡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她太清楚自己的性子，多年刑警生涯，日日与罪恶、伤痛、繁杂线索打交道，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不擅长也不愿意接纳旁人毫无保留的靠近。江屹的出现太过热烈直白，日复一日的早餐、刻意制造的偶遇、句句藏着关心的吐槽，一点点侵入她规律刻板的生活，让她本能生出回避的念头。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李清怡提早一个小时抵达支队。往日她只会坐在办公桌整理台账，今天却径直守在值班室门口，目光牢牢盯着街道拐角，打算拦下送早餐来的江屹，把话说透。

没过多久，熟悉的银灰色山地车缓缓驶入视线，江屹车筐里依旧放着保温纸袋，刚停稳车，抬眼就对上李清怡等候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如常走上前。

“今天来得够早，特意等我？”江屹把纸袋递过去，语气轻快，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李清怡没有伸手接，往后轻退半步，拉开一段距离，眉眼清冷，态度清晰坚决：“江屹，往后不用再送早餐了。”

江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拎着纸袋的手僵在半空：“为什么？之前不都好好的，你低血糖刚好，空腹上班风险很大。”

“我自己能够调整作息，按时吃饭，不用麻烦你每天绕路奔波。”李清怡语气平稳，没有半分回旋余地，“我们本就是因剐蹭意外相识，没有道理一直让你耗费时间精力在我身上，你的训练、学业才是要紧事。”

“我顺路，不耽误事。”江屹不肯让步。

“体育馆那次不是顺路，你是刻意过去等我。”李清怡直接戳破，目光沉静地望着他，“我分得清偶然与刻意，不必再费心制造偶遇，闲暇时间你该留给自己和同学。”

江屹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耳尖悄悄泛红，索性也不再掩饰：“我承认是特意去的，那又怎么样？总比看着你一个人硬扛要好。你身边同事再多，办案上能搭把手，谁会天天记着你有没有吃饭、会不会头晕？”

“这是我自己的私事，理应我自己负责。”李清怡态度依旧强硬，“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持续接受馈赠不合适，今天这份早餐我不能收。”

两人僵持在值班室门口，来往几名警员路过，纷纷放慢脚步侧目观望，低声窃窃私语。江屹顾及李清怡身为队长的颜面，不愿当众争执，沉默几秒，收回递出去的纸袋。

“行，早餐我不送了。”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嘴上依旧维持惯有的毒舌模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哪天又低血糖晕倒，可别指望我再碰巧路过救你。”

话音落下，江屹转身跨上单车，没有多做停留，蹬车径直离开。背影少了往日的张扬轻快，透着淡淡的沉闷。

老周拿着保温杯走过来，看着少年远去的方向，无奈叹气：“李队，其实这孩子没有恶意，就是单纯惦记你，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李清怡垂眸看着地面，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歉疚，却没有动摇：“长痛不如短痛，一直任由他这样，只会牵扯更多不必要的纠葛。我工作特殊，没办法分出精力应付私人来往。”

她拎起勘验包上楼办公，可一整个上午，注意力总时不时涣散，脑海里反复浮现江屹方才失落的神情，手边空落落的，没有温热粥品暖胃，空腹带来的酸涩感再次慢慢涌上来。她拿出之前苏晚买的巧克力含了一块，甜味压不住心底莫名的烦躁。

白天支队没有新警情，李清怡埋头梳理各类案件回访记录，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以此隔绝杂念。可午休下楼去便利店买简餐时，总会下意识往街道拐角望一眼，空荡荡的路面，再也没有那辆熟悉的山地车。

另一边，江屹回到体校训练场，全程训练状态低迷，变速跑频频掉队，被教练点名批评好几次。休息间隙，林小扬一眼看出他情绪不对，递过水询问缘由。

“今早送早餐被拒了，李队让我别再刻意靠近她。”江屹仰头灌水，语气闷闷的，毒舌的劲头彻底消失，只剩委屈，“我又没做什么逾矩的事，就是担心她身体，至于这么避之不及吗？”

林小扬早料到会有这一幕，缓缓劝解：“李队的疏离不是针对你这个人，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干刑侦的，危险多、压力大，很多人都会下意识筑起保护层，不轻易和外人深交，怕牵连对方，也怕自己分心耽误工作。”

“我又不会拖累她办案。”江屹皱紧眉头，占有欲不受控制地翻涌，一想到往后自己连靠近她的机会都要被斩断，心里堵得难受，“我只是想多照看她一点，很难理解吗？”

“她理解，只是不敢接受。”林小扬拍了拍他肩膀，“别逼得太紧，给她一点缓冲的空间，一味主动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江屹沉默下来，不得不承认林小扬说得有道理。方才李清怡眼底的坚持不是反感，是本能的戒备，他太过急切，反倒适得其反。

一下午训练，江屹没再提李清怡，可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支队所在的方向，心里反复琢磨，要换一种温和的方式，不再给她造成压迫感。

刑侦支队这边，临近下班，苏晚打来电话闲聊，几句话便听出李清怡语气低落。

“怎么了？声音蔫蔫的，案子不顺手？”苏晚的声音带着标志性的傲娇关切。

“没案子，和江屹说了，让他不必再送早餐、刻意碰面。”李清怡如实回答。

苏晚当即不赞同：“你何必这么一刀切？人家少年一片真心，又没有打扰你办案，不过是一点日常关心，你防备心太重了。”

“我需要安静的生活节奏，不想被打乱。”

“清冷过头就是孤僻。”苏晚直言点醒她，“这么多年，除了我，你几乎不接纳任何人的好意，江屹难得看透你硬撑的性子，愿意主动体贴，你反倒一味推开。就算做普通朋友，偶尔碰面也无妨，没必要彻底回避。”

李清怡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往来车流，无言以对。苏晚的话戳中她内心深处，她不是不感动江屹的细心，只是长久独自前行，早已忘了如何坦然接纳旁人的温暖。

挂断电话，收拾东西下班，李清怡刻意绕开体育馆那条路，选择另一条远一点的路线开车回家，下意识规避所有可能偶遇江屹的地点。

公寓里冷清安静，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咀嚼间全然无味。往日有温热早餐铺垫，一整天身心都舒缓不少，如今刻意回避之后，空余出大片空白，孤单感成倍放大。

夜里躺在床上，李清怡辗转许久难以入眠，脑海交替闪过江屹毒舌吐槽却细心照料她的模样，以及今早少年失落离去的背影。她清楚自己的疏离是自我保护，可心底那点浅浅的失落，骗不了自己。

她的本能在推开暖阳，可心底深处，早已悄悄贪恋那束突如其来的光亮。

而体校宿舍内，江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丝毫气馁，只是暗暗规划，不再激进蹲守打扰，慢慢等待李清怡卸下防备。他认定了人，专一的心思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轻易收回，就算暂时保持距离，他也愿意慢慢等。

夜色深沉，一人刻意回避，一人暗自守候，一道无形的隔阂横在两人之间，拉扯着彼此刚刚萌芽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