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霖市街头的早餐铺已经支起炉灶,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豆浆、包子、烧麦的香气顺着微风飘远。
李清怡照旧提前半小时抵达刑侦支队,前一日低血糖晕厥的事她没放在心上,洗漱过后便坐在办公桌前梳理上周案件的后续回访记录。案子虽结,但受害人家属的安抚、赃物认领流程还需逐一落实,她习惯把所有琐事提前安排妥当,杜绝半点疏漏。
胃里依旧空空荡荡,她随手接了一杯凉白开放在手边,打算等忙完上午的台账再下楼觅食。值班室、办公室来回奔走核对资料,一来二去,转眼就快到八点上班高峰,桌上的凉水一口未动。
楼道里渐渐响起警员到岗的脚步声,有人路过值班室门口时,一眼瞥见前台柜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敞着,露出保温桶与塑料袋的边角,里面还塞着两块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
“李队,楼下谁放的早餐,看着是给你的。”年轻警员抱着一摞文件路过,扬声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
李清怡笔尖一顿,抬眼望过去,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我的?没人提前和我说过。”
她放下手里的笔录走到值班室,牛皮纸袋没有署名,打开保温桶,温热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塑料袋里裹着皮薄馅足的肉包、蒸饺,搭配一小盒爽口咸菜,甜度适中的豆浆装在密封杯里,最后那两块巧克力,和昨天江屹在便利店塞给她的是同一个牌子。
不用细想,来人身份已然明了。
李清怡指尖碰了碰保温桶外壁,温度刚刚好,显然送来没有多久。她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江屹的号码,编辑消息发过去:早餐是你送的?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两分钟,江屹的回复很快弹了出来,文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随性散漫:
“不然还能有谁,昨天看你低血糖差点栽在巷子里,再空腹熬一上午,下次没人救你。早餐趁热吃,巧克力揣兜里应急,我训练顺路,不用觉得欠我人情。”
李清怡盯着屏幕沉默片刻,回了一句:心意领了,下次不必特意送,我自己可以下楼解决。
江屹几乎是秒回,字里行间毒舌本性藏不住:
“你自己下楼?昨天要不是碰巧撞见,你能记起来吃饭?嘴上说得利落,行动半点跟不上,乖乖吃完就行,别跟我客套。”
李清怡没再继续争辩,拎着早餐回到办公桌,小米粥温润养胃,一口下去,缓解了晨起空腹的酸涩。旁边几名同事悄悄打量,老周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笑着打趣:“昨天巷子里救你的那个小伙子吧,看着嘴不饶人,心思倒是细腻。”
“只是顺路,举手之劳。”李清怡淡淡解释,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刻意轻描淡写带过,可心底那点细微的波澜,还是悄悄漾开。
她向来独来独往,从警多年,习惯了凡事依靠自己,极少有人会这般细致惦记她三餐冷暖。队里同事虽会关照,却都是公事层面的体恤,像江屹这样萍水相逢,天天绕路送早餐的举动,实在出乎意料。
一上午的工作在温热早餐的支撑下顺畅许多,回访电话逐一打完,受害人家属认领赃物的时间全部敲定,原本容易头晕乏力的症状,全程没有再出现。临近中午收拾空保温桶时,李清怡拿出手机,转了一笔早餐钱过去,却被对方直接退回。
江屹发来消息:都说了不用给钱,再转账我直接把早餐扔了。
李清怡无奈,只能作罢。
本以为只是对方一时兴起,送一次便作罢,没料到第二天一早,值班室前台又准时出现了同款牛皮纸袋。依旧是温热养胃的粥品,搭配荤素包子与热饮,巧克力从不落下。
接连三天,日日如此。
江屹上午早训结束后,会绕一小段路经过支队大门,将早餐放在值班室门口不做停留,转身就骑车返回体校,刻意避开和李清怡碰面,想来是怕她反复推拒,徒增争执。
第四天清晨,李清怡特意提早十分钟守在值班室,果然看见少年骑着银灰色单车停在门口,拎着纸袋正要往里走。
江屹一抬头对上她的视线,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今天来得挺早,专门堵我?”
“连续四天麻烦你,实在不合适。”李清怡走上前,伸手想去接纸袋,“往后真的不用再送,我会按时吃饭。”
“你这话都说三天了,哪次做到了?”江屹往后撤了半步躲开她的手,挑眉吐槽,“你们刑警一忙起来什么都忘,我多送几天,等你养成按时吃饭的习惯我自然停,现在放弃等于前功尽弃。”
“我可以自行调整作息。”
“调整归调整,落实又是另一回事。”江屹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上下打量她,“你看你眼下的青黑,就算吃了早餐,熬夜堆积的疲惫也缓不过来,办案归办案,身体垮了谁查案子?到时候你们支队岂不是少个得力队长。”
话听着尖锐,落脚点却是担心她耽误工作,并非恶意嘲讽。李清怡望着他坦荡直白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无从开口。
江屹见她沉默,唇角轻扬,转身跨上单车:“行了,东西放这了,记得吃完,我得回去上训练课,迟到要被罚跑圈。不用想着转钱,我一概不收。”
话音落下,少年蹬着单车扬长而去,留给李清怡一个轻快张扬的背影。
老周靠在走廊拐角,将两人对话尽收眼底,等江屹走远才走出来,笑道:“这孩子典型的口是心非,嘴上句句吐槽你不爱惜身体,行动倒是诚实,天天准时送早餐,一点不含糊。”
李清怡拎起桌上温热的早餐,指尖攥紧纸袋边缘,低声应道:“太过麻烦他了。”
嘴上说着麻烦,坐下进食时,动作却不自觉柔和许多。保温桶里的粥温度永远把控得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显然江屹买完一路小心护着,细微之处全是不用言说的细心。
一整个上午,李清怡处理卷宗间隙,总会下意识看向值班室门口,明明知道对方不会再来,心底却莫名多了一丝微弱期待。她拆开一块巧克力含在嘴里,醇厚甜味化开,冲淡了刑侦工作日复一日的枯燥紧绷。
体校训练场上,江屹跑完负重圈,擦着汗水和林小扬闲聊。
林小扬递给他一瓶水,好奇发问:“你天天绕路去刑侦支队送早餐,图什么?跟李队本来就只是撞车的交情。”
江屹仰头灌下半瓶水,耳尖微微泛红,嘴硬道:“能图什么,怕她哪天办案直接晕倒,耽误抓人。再说之前撞坏她警车,算是弥补一下。”
林小扬一眼看穿他口是心非,轻笑两声不再戳破,只是默默记在心里。自家发小从来不是热心泛滥的性子,若非上心,绝不会日复一日坚持绕路奔波。
夕阳落下训练场,江屹盘算着明天早餐换些花样,总吃粥和包子难免单调,全然没察觉自己的注意力,早已不受控制地偏向那个清冷寡言的刑警队长。
刑侦支队办公室内,李清怡整理完最后一页回访笔录,看着桌上空空的保温桶,心底悄然承认,这几日准时送达的早餐,已经成了枯燥工作里一份不起眼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