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第一次分红
新场地稳定运行了两个月之后,澈光科技迎来了它成立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丰收季”。
十二月末的广州,气温终于降到了可以穿外套的程度。院子的老榕树叶子还绿着,但树下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三楼的服务器机房里,四台新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散热风扇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二楼的办公区里,空调吹着恰到好处的暖风,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两个月里,澈光科技的用户量翻了将近三倍。
皮肤商城的入驻设计师从最初的二十多人增加到了两百多人,上架的皮肤总量突破了一万款。从简约的肤色微调到夸张的异色瞳,从低调的雀斑质感方案到高调的荧光渐变涂层——只要你能想到的样子,商城里几乎都能找到。而且每一款皮肤都清晰地标注了价格模式:有的是“仅订阅”(月租九块九),有的是“仅买断”(一口价六十八到一百九十八不等),还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订阅或买断均可”——用户可以先用月租模式试用一个月,满意了再选择一次性买断。
这种灵活的价格策略,配合比NanoSkin丰富十倍的选择空间,让澈光皮肤商城的用户口碑在社交媒体上迅速发酵。十一月的单月新增用户量,超过了前三个月的总和。
程未曾经私下计算过一组数据,算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那组数据大概的意思是: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澈光科技的月活用户数,已经悄悄地超过了NanoSkin在国内市场的活跃订阅用户数的百分之四十——而澈光科技成立还不到两年。
十二月二十号,周五,下午三点。
何知夏把所有人叫到了二楼办公区的会议桌前。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好几页打印好的表格。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坐下,环顾了一圈围坐在桌边的五个人。
“今天叫大家开个会。”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年底了,有些事情该算一算了。”
沈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看着何知夏的表情,已经猜到了几分:“你要发年终奖?”
“不只是年终奖。”何知夏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表格,先放到沈澈面前,“你自己看一下这个。”
沈澈接过表格,低头看了起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沈澈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他放下表格,用一种“我得确认一下自己没看错”的语气问了一句:“这个利润数字——是税后的?”
“税后。”何知夏说,“审计是我找的一家第三方财务公司做的,账目全部公开,随时可以查。”
沈澈把表格传给旁边的程未。程未接过来,看了几行,吹了一声口哨:“卧槽。”
阿星从程未手里接过表格的时候,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瞪大眼睛的状态。她用手指点着表格上的数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然后抬头看向何知夏:“这……这是真的?”
“每一分钱都是真的。”何知夏说。
林瑜最后一个接过表格。他是所有人里表情最平静的一个——但他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
表格最后落款处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何知夏的笔迹:“基于澈光科技截至2087年12月15日的财务数据,经第三方审计确认无误。”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程未先开口了:“所以……我们能分多少钱?”
何知夏没有直接回答。她从信封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做出来的分红方案——放到桌子中央。
“澈光科技目前有六位初始合伙人。”她说,“沈澈、我、程未、林瑜、老周、阿星。没有外部股东,没有机构融资。公司账上的每一分利润,都是我们六个人挣出来的。所以我的建议是——按照当初成立时的口头协议,所有利润按照贡献比例分配,不留储备金以外的多余资金在账上。”
她翻了翻分红方案,继续往下读:“公司留存未来六个月运营所需的储备金之后,剩余的利润全部作为分红发放。分配方案如下——”
她念出了六个名字和对应的比例。
“沈澈,百分之二十八。何知夏,百分之二十二。程未,百分之二十。老周,百分之十二。林瑜,百分之十。阿星,百分之八。”
念完之后,她抬起头:“大家对这个分配方案有没有意见?如果没有,今天下班之前签字确认,分红下周一打到各自的账户上。”
会议桌周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瑜先开口了:“我的比例是不是高了点?我做的事没有程未和老周他们重。”
何知夏摇了摇头:“这个比例不是拍脑袋定的。我按照每个人的工作时长、贡献度、以及在公司发展关键节点上起到的作用做了加权计算。你在客服和用户关系这块的工作,是澈光科技能在用户中间建立口碑的重要原因。这个比例是你应得的。”
林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是阿星的声音:“我的比例是不是低了啊?我也干了挺多活的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出卖了她。
“你的比例最低,是因为你是六个人里加入最晚的。”何知夏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而且你公费买亚克力钥匙扣的钱,我已经从你的比例里扣掉了。”
阿星夸张地捂住胸口:“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那批钥匙扣到现在还没卖完,堆在楼梯间占了我三平米的地方。”何知夏面不改色,“没找你收仓储费已经很仁慈了。”
阿星假装委屈地趴在了桌子上。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平息之后,沈澈开口了。他没有说太多,只是拿起分红方案,在签字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桌边的每一个人,说了一句:“明年——会比今年更好。”
散会之后,每个人回到各自的工位上,但会议室里的那份分红方案和那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老周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好一会儿。他面前摆着那本翻到一半的《Linux内核设计与实现》,但他没有翻开。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自己银行卡的余额——四位数。他又回想了一下分红方案上写的那串数字——五位数。
他放下手机,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那是他当初刚入职澈光科技时,从二手市场上花八十块钱买的一尊不到十厘米高的琉璃财神像。他一直把这尊像藏在抽屉最深处,从来没有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他觉得“在工位上摆财神像”这件事太尴尬了,怕被程未他们嘲笑。
但今天,他想了想,把财神像从抽屉里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显示器的右下角。
然后他对着财神像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了几秒钟。
念完之后他睁开眼睛,恰好看到程未正站在他工位旁边,双手抱胸,用一种“我已经看了你很久了”的表情看着他。
“周道长。”程未慢悠悠地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老周面不改色地收回双手:“我在测试显示器的反光角度。”
“……你对着一个财神像测试反光角度?”
“琉璃材质,反光效果确实不错。”
程未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他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用一种比平时温和得多的语气说:“好好供着。明年让它再大一圈。”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行。”
傍晚时分,下班时间早已经过了,但没有人急着走。
阿星坐在工位上,正在拆一个刚刚快递送到的包裹——里面是一套她定制的“澈光科技”主题亚克力立牌样品,六个人一人一个Q版形象,表情各异,站在一块印着“澈光科技”字样的底座上。她把六个立牌一个一个地摆出来,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沈澈的形象是一只头顶代码符号的猫,程未被画成了一只戴着黑框眼镜的柴犬,何知夏是一只面无表情但眼神犀利的黑猫,林瑜是一只竖着耳朵警觉的白鹿,老周被画成了一只抱着罗盘的熊猫——阿星特别强调了“因为熊猫最符合老周的气质,圆滚滚又深藏不露”。
而阿星自己的形象,是一只戴着蝴蝶结的兔子,手里举着一个印着“暴富”二字的牌子。
“怎么样?”她举着那排立牌,向经过的每个人展示。
“为什么我是柴犬?”程未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因为柴犬聪明又固执,跟你一模一样。”
“……好像无法反驳。”
林瑜走过来,从阿星手里拿起自己的白鹿形象,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挺可爱的。”然后又放回去,走回了工位。
何知夏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走出三步之后,她停了一下,又退回来,多看了一眼那只黑猫立牌。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个系列的周边,可以考虑量产。”
阿星在工位上欢呼了一声。
晚上七点多,沈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今天分红,他自掏腰包去附近一家粤菜馆打包了一桌菜回来。白切鸡、清蒸鲈鱼、咕咾肉、蒜蓉菜心、一锅老火靓汤,还有满满一盒烧鹅。
他把饭菜摆在会议桌上:“吃饭了。”
六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在堆满了电脑和文件的环境中挤出一个空间吃饭。程未给大家倒了茶,以茶代酒。沈澈端起杯子,站了起来。他不是一个擅长说煽情话的人,所以他的祝酒词很短:
“澈光科技第一届分红大会,圆满结束。明年——让数字后面再加一个零。”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六只玻璃茶杯在日光灯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吃到一半,阿星忽然想起什么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我昨天在商城里看到一个特别新的皮肤投稿,你们猜是什么?”
“又是什么离谱的设计?”程未夹了一块烧鹅,含含糊糊地问。
“不算离谱,但很特别。是一个叫‘猫娘尾巴’的皮肤——只在左耳后面长一小撮毛,不夸张,看起来很自然。设计师写了一段说明,说这个设计灵感来自她家猫每次撒娇时耳朵后面那撮翘起来的毛。”
“这个设计好。”林瑜难得主动评价了一句,“克制,有温度,不是那种为了猎奇而猎奇的东西。”
“关键是——”阿星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这款皮肤上线三天,购买量已经排到了周榜前十。买断价八十八,销量已经超过两千份了。”
程未停下了筷子。他放下烧鹅,接过阿星的手机仔细看了看那款皮肤的页面和数据,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澈:“我们当初做‘买断制’这个决定的时候,NanoSkin的人说我们走不远。说用户习惯订阅制了,不会接受一次性掏一大笔钱。”
沈澈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NanoSkin的人还说我们做不长久,说他们迟早把我们告倒。”
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老周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祖师爷说得好——道法自然,顺势而为。用户想要什么,市场就会给出答案。”
程未斜眼看他:“这句话是祖师爷说的还是你自己编的?”
“《道德经》第二十五章原话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周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做的只是把意思翻译成现代人能听懂的话。”
程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晚饭结束后,何知夏开车先走了——她说今晚要去银行办点事,其实就是把分红的钱转到每个人的账户上。阿星和林瑜一起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和剩菜。程未回到工位前,打开电脑,看了一眼服务器监控面板——一切正常,四台新服务器运转平稳,负载曲线漂亮得像教科书上的范例。
他靠回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的新消息提醒。
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他平时调试完一段完美的代码之后敲击键盘的节奏一模一样。
老周准备离开的时候,路过沈澈的工位。沈澈还在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沈总,走了。”老周说。
“嗯,路上慢点。”
老周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沈澈的桌子上——是一枚很小的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绿色铜锈。
“这是我以前去三元宫的时候请的。”老周说,“开了光的。放在你办公桌抽屉里,保平安。”
沈澈看着那枚铜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周道长。”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楼。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树影在月光下铺满了一地。老周穿过院子,推开铁门,走进巷子。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和两个月前在旧厂房门口那个默默放香炉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
他的脚步,比那时候轻快了许多。
沈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他锁好办公楼的门,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层的旧楼。二楼办公区的灯已经全关了,只有三楼的机房里还亮着几盏指示灯——从窗户里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整栋楼的心跳。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的通知——何知夏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分红的钱已经到账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站了片刻。
十二月末的广州夜风,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深夜——在旧厂房里,他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拧紧最后一颗固定服务器的螺栓,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他甚至不确定澈光科技能不能撑到下个月。
现在他站在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里,面前是一栋属于自己的三层小楼。
他弯下腰,捡起榕树下一片落叶,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松手,让它被风吹走。
“明年——”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没有说完,而是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停车场。
澈光科技的第一个分红夜,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没有庆功宴,没有香槟,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六个人,在一张堆满了文件的会议桌上,吃了一顿打包回来的粤菜。
但对于这六个人来说,这顿饭的分量,比任何东西都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