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说“朕来处理”之后的第三天,李雪棠发现宣室殿外的侍卫多了一倍。
她没有问为什么。有些事情,不问比问聪明。
这几日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刘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把太医院所有御医都叫来会诊,得到的结论却都一样——妊娠反应,过些时日就好。
“过些时日是多久?”刘彻的语气不太好。
张太医硬着头皮答:“回陛下,一般三个月后会逐渐减轻。”
刘彻皱眉:“那这一个月怎么办?她什么都吃不下。”
张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臣开一些温补的方子,再配合饮食调理……”
李雪棠靠在软榻上,看着刘彻跟太医较劲,忍不住笑了:“陛下,您别为难张太医了。怀孕都这样,臣妾扛得住。”
刘彻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挥退太医,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过些日子就养回来了。”李雪棠握住他的手,转移话题,“陛下,姐姐想来宫里看我。”
刘彻的手微微一顿:“你姐姐想来,让她来就是了。”
“可是义父那边……”
“你姐姐是你姐姐,你义父是你义父。”刘彻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朕已经让人盯着你义父了。他不会有机会接近你姐姐,更不会有机会接近你。”
李雪棠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陛下,如果有一天,臣妾的义父真的做了什么错事……陛下会怪臣妾吗?”
刘彻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沉:“你是你,他是他。朕分得清。”
李雪棠闭上眼睛,将脸埋进他胸口,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两日后,李姬进宫了。
她在小荷的带领下走进宣室殿偏殿,看到妹妹的第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才不到一个月不见,妹妹的气色比在家时好了太多——皮肤白里透红,眉眼间都是被宠爱的光彩,整个人像是被春雨浇灌过的海棠花,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姐姐,哭什么?”李雪棠笑着拉住姐姐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李姬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着妹妹:“你瘦了。”
“最近吃不下东西。”李雪棠没有瞒她,“怀孕了,吐得厉害。”
李姬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怀……怀孕?”
李雪棠点点头,嘴角弯了弯:“一周多了,太医说胎像尚稳。”
李姬又惊又喜,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拉着妹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太好了……太好了……爹爹和娘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李雪棠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才低声问:“姐姐,义父最近怎么样?”
李姬的笑容僵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义父他……前日夜里出去了,天亮才回来。我问他去哪儿了,他不说,只是让我别多问。”
“他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回来?或者让你做什么?”
李姬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但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看一个……工具。”
李雪棠心头一紧,握着姐姐的手紧了紧:“姐姐,你听我说。义父的事,你不要掺和。不管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做。如果他要你传话给我,你直接告诉我,不要替他传。”
李姬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到妹妹认真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李姬起身告辞时,忽然回过头来,轻声说了一句:“雪棠,你要好好的。”
李雪棠笑了笑:“姐姐也是。”
送走李姬后,李雪棠独自坐在窗前,手覆在小腹上,心里盘算着。
爱枢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夜出晨归,去见的人十有八九是陈阿娇。但他不会只满足于和陈阿娇联手——他一定还有别的棋子。
是什么?
她闭上眼,将上辈子读过的汉武朝历史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元光五年到元光六年间,除了陈皇后巫蛊案,还有什么大事?
元光六年,匈奴大举入侵,卫青初战有功……
不对,那是军事,和爱枢无关。
元光五年,还有一个事件——有人说淮南王刘安有谋反之心……
淮南王?
李雪棠猛地睁开眼睛。
淮南王刘安,汉武帝的叔叔,野心勃勃,一直在暗中结交各方势力。如果爱枢搭上了淮南王这条线……
但爱枢一个平民,怎么可能接触到淮南王?
除非——有人牵线。
陈阿娇的母亲是馆陶公主,馆陶公主在朝中经营数十年,人脉广阔。如果陈阿娇愿意帮忙,爱枢就能通过馆陶公主的关系接触到淮南王。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爱枢→陈阿娇→馆陶公主→淮南王→?
李雪棠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然后用线条连起来。
她看着这张网,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这不是爱枢一个人的复仇。这是一张蓄谋已久的大网,爱枢只是其中一根线头。一旦扯动,整个朝局都可能被搅乱。
而她现在怀着身孕,不能轻举妄动。
“小荷。”她唤了一声。
“娘娘?”
“去打听一下,最近朝堂上有没有关于淮南王的议论。”
小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去了。
李雪棠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她没有给刘彻看——不是不想,而是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这些都是猜测。刘彻可以因为她一张五字纸条去查爱枢,但如果她凭空说“淮南王要谋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需要证据。
傍晚,刘彻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紧锁,一看就是在朝堂上遇到了麻烦。李雪棠没有急着问,而是照例递上一杯温热的桂花茶。
刘彻接过茶,喝了一口,揉了揉眉心:“你姐姐走了?”
“走了。”李雪棠在他身边坐下,“姐姐说义父最近常夜出晨归。”
刘彻的手微微一顿,转头看她:“她跟你说的?”
“嗯。”李雪棠没有隐瞒,“臣妾让她不要掺和。”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低沉:“你做得对。你姐姐不掺和,就是最好的保护。”
“陛下,朝堂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李雪棠试探着问。
刘彻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叩了叩,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还是开了口:“淮南王上书,说要来长安朝拜。”
李雪棠的心猛地一跳。
朝拜?淮南王刘安多年不来长安,现在突然要来——时机太巧了。
“陛下答应了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朕还没回。”刘彻的语气淡淡的,“让他来,还是不让来,朕要想一想。”
李雪棠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淮南王来长安,绝不仅仅是朝拜那么简单。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被什么人鼓动,才选择在这个时候进京。
爱枢、陈阿娇、馆陶公主、淮南王——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但她不能急。
她将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微弱却坚定的生命气息,在心里默默地说:宝宝,娘会保护好你,也会保护好你父皇。
夜风吹过宣室殿的庭院,桂花树沙沙作响。
一片花瓣飘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像是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