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凤裳把那块布料收进枕下,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来,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云海翻涌,霞光还没出来,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瓷。
她想起萍浮说“我不能说”时的表情——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那个人。能让萍浮害怕的人,在冥族没几个。渊祭。只有渊祭。凤裳把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贴在额头上。纹路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脉动,像心跳。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萍浮的恐惧,老吏说的“地面震了一下”,八公主捡到的布料,九族宴名单上冥族只有裴昭一个人的名字——但布料不是裴昭的。裴昭是渊祭的弟子,他代师赴宴。渊祭本人没有来。但那天晚上,有人在云台上。
不是裴昭。是渊祭自己。他来了,混在人群中,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上了云台,在她背后,伸出了手。
凤裳攥紧了被子,手背上的火焰纹亮了,亮得刺目。她没有松手。
二
六公主来的时候,凤裳已经梳洗好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簪子挽着,发尾微卷,垂在肩侧。六公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眼睛下面有青色的。”
凤裳摸了摸自己的眼下。“那是灰。”
“你骗谁呢?”六公主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伸手掐了一下凤裳的脸,“你今天要去哪?”
凤裳拍开她的手。“藏经阁。”
“又去?那里面全是灰,你去上瘾了?”
“查东西。”
六公主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查到了吗?”
“差不多了。”
“那你还去?”
“再确认一下。”
六公主放下碗,看着她。“九妹,你查到了什么,不能跟我说?”
凤裳看着六公主。六姐平时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但认真起来的样子,和母后很像。她想了想,从枕下取出那块布料,放在桌上。
“这是八姐在我被暗害的那天晚上捡到的。在云台下面的石缝里。”
六公主拿起布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冥族的。”六公主说。
“你闻得出来?”
“我又不是狗,闻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六公主把布料放回桌上,“你确定?”
“确定。”
六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谁?”
凤裳看着她。“还不能确定。”
六公主没有追问。她把粥碗推到凤裳面前。“先吃。吃完了我陪你去藏经阁。”
“不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六公主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凤裳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桂花蜜。
三
藏经阁的老吏还是老样子,背驼着,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响。看到凤裳进来,他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到她身后的六公主,点了点头。
“九公主,六公主。”
“老人家,我还想查一些东西。”凤裳说。
老吏转过身,领着她们往深处走。六公主跟在后面,手里转着羽箭,转得很快。她的眼睛四处打量着,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跟着。
“六姐,你不用这么紧张。”凤裳低声说。
“我没有紧张。”
“你转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六公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羽箭,放慢了速度。“……习惯了。”
老吏在最深处的书架前停下来,用拐杖指了指最上面一格。“那上面有一份卷宗,是三千年前九族宴的守卫记录。九公主上次没看这个。”
凤裳抬起头,看着最上面那一格。书架很高,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六公主把羽箭插回箭壶,伸手帮她拿了下来。卷宗很厚,封面上落满了灰,写着“三千七百二十一年,九族宴,守卫名录”。
凤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写满了整页。她一个一个地看。东门守卫、西门守卫、南门守卫、北门守卫、云台守卫、偏殿守卫、寝殿守卫。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当值的时间。
她的目光停在“云台守卫”那一栏。名单上只有两个人,当值时间是戌时到辰时。凤裳的心跳快了一拍。
“六姐,你看这个。”
六公主凑过来,看了一眼。“只有两个人?”
“云台是主台,只有各族主使和九公主才能上去。守卫不需要太多,两个人够了。”凤裳的声音很轻,“但这两个人,只有名字,没有族群,没有来历。”
六公主皱了皱眉。“这不对。羽族的守卫名录,一定会写明族群和来历。”
“所以这两个人,不是羽族的守卫。”
六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谁?”
凤裳看着她。“是有人安排进来的。”
四
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凤裳把那卷守卫名录借了出来,用布包着,抱在怀里。六公主走在她左边,手里没有转羽箭,手垂在身侧,离刀柄很近。
“六姐,你不用这么紧张。”凤裳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离刀柄很近。”
六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放下来。“……你查到了什么,不能告诉我?”
凤裳看着她。“我告诉你,你不要冲动。”
“我不冲动。”
“你发誓。”
六公主举起手。“我发誓。”
凤裳看着她。“暗害我的人是冥族的人。而且是冥族地位很高的人。”
六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渊祭?”
凤裳没有说话。
六公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六公主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我说了我不冲动。我没冲动。”
凤裳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拳头。“六姐,你攥得很紧。”
六公主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
“九妹。”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凤裳看着远处的天空。金色的云海翻涌着,霞光万丈。“查。查到他露出马脚为止。”
“查到了呢?”
凤裳看着她。“查到了,就不是我一个人查了。”
六公主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沿着回廊走。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云海的味道。六公主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九妹。”
“嗯。”
“你刚才说‘八九不离十’。那就是说,还不确定。”
“嗯。”
“那等你确定了,告诉我。”
凤裳看着她。“好。”
六公主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别一个人扛。”
凤裳看着她,笑了一下。“知道了,六姐。”
五
走到寝殿门口时,一个人已经等在那里。赤色衣裙,八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毛尖泛着赤金色的光。沧娆靠着柱子,手里转着一支不知从哪儿摘的花,花瓣已经被她转掉了好几片。
凤裳停下脚步。“你怎么来了?”
六公主也停下了,看了沧娆一眼,没有客套,直接问:“什么事?”
沧娆把花枝往身后一扔,拍了拍手。“裴昭让人带了话。”
凤裳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话?”
沧娆看了看六公主,又看了看凤裳,没有避讳。“裴昭说,大祭司最近在闭关。不是真的闭关,是在躲避什么。他受了伤。禁术的反噬越来越重,他撑不了多久了。”
凤裳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沧娆顿了一下,“让你小心。不要一个人去冥族。”
“他知道我会去?”
“他说,你一定会去。但不要现在去。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撑不住。”
凤裳没有说话。六公主站在旁边,听完了一切,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但脸色不太好看。
沧娆看着凤裳。“凤裳,你不会现在去吧?”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沧娆点了点头。“行。我走了。”
“这么快?”
“嗯。衍樾回来了。他说要来看你。”沧娆看着她,“他历劫成功了。在人间待了几千年,刚回来。听说你醒了,什么都没带,就往羽族赶。估计快到了。”
六公主听到“衍樾”两个字,眼神动了一下。“那个找你找了几千年的妖族王子?”
凤裳点了点头。“嗯。”
沧娆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凤裳,他找你找了几千年。你别对他太冷。”
她走了。六公主站在凤裳身边,看着沧娆消失的方向。
“九妹。”
“嗯。”
“你打算怎么对他?”
凤裳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木木。从小到大都是木木。”
六公主没有追问。她转过身,走了。“早点睡。明天还有客人来。”
凤裳走进寝殿,关上门。她把守卫名录放在桌上,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衍樾回来了。她想起小时候,他叫她“凤熄熄”。她叫他“百里木木”。他给她剥糖纸,挑石榴籽。她吃石榴不吐籽,他说咽下去不消化,她说你管我。他管了。管了几千年。后来她失踪了,他去了人间。找了她几千年。她回来了,他历劫成功了。
“木木。”她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云海的味道。
(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