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萍浮的寝宫在羽族西侧的偏殿,离凤裳的寝殿不算远,但凤裳很少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说什么。萍浮是她的庶母,大公主和三公主的母亲,性情温婉,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绣花。
凤裳站在偏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萍浮的声音很轻。
凤裳推门进去。萍浮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一枝桃花,绣了一半。她看到凤裳,愣了一下,放下团扇站起来。“九公主?”
“萍妃娘娘。”凤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我想问你一些事。”
萍浮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团扇的扇柄。“什么事?”
凤裳没有拐弯抹角。“三千年前的九族宴,你还记得吗?”
萍浮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记得。那天是你的展翼礼。”
“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奇怪的事吗?”
萍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团扇。她的手指在扇柄上轻轻摩挲着,指节发白。“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早早回了寝殿,没有出去。”
凤裳看着她。“你没有出去?”
“没有。”
凤裳沉默了一会儿。“萍妃娘娘,我被人暗害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萍浮的手猛地攥紧了团扇,扇面被扯出了一道褶皱。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回答。
“你知道什么。”凤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一直都知道。”
萍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滴在团扇上,把绣了一半的桃花洇湿了。
“九公主,我不能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说了,会死很多人。”
“你不说,也会死很多人。”凤裳看着她,“那个人还要害别人。”
萍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凤裳。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冥族。是冥族的人。”
“我知道是冥族。是谁?”
萍浮摇了摇头,把团扇攥在胸口。“我不能说……我不能……”
凤裳伸出手,握住了萍浮的手。萍浮的手很凉,抖得厉害。
“萍妃娘娘,我不逼你。但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三千年前你欠的,现在该还了。”
萍浮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团扇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
凤裳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团扇上的桃花,绣得不好。桃花不是那样绣的。”
她走了出去。
萍浮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的团扇被泪水浸透,桃花洇成了一团模糊的粉色。
二
凤裳从萍浮那里出来,脸色不太好。六公主正靠在她寝殿门口的柱子上转羽箭,看到她走过来,把箭插回箭壶。
“你去萍妃那儿了?”
“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我刚好路过。”六公主走过去,伸手掐了一下凤裳的脸,“你脸色不好。她说什么了?”
凤裳拍开她的手。“她说她不能说。”
“那你还去问她?”
“我去试她。一试就知道了。”凤裳揉了揉被掐红的脸,“她知道是谁,但她不敢说。”
六公主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不急。她不敢说,是因为怕那个人。等她不怕了,就会说了。”
“她什么时候不怕?”
凤裳看着她。“等那个人死的时候。”
六公主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在凤裳的肩上拍了拍。“那你快点查。我不喜欢看你这副脸色。”
凤裳看着她。“我什么脸色?”
“像吃了苦瓜一样。”六公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晚饭来我那儿吃。五姐也在。”
凤裳点了点头。“好。”
三
妖族。沧娆回到妖族后,没有去山崖上看天,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寝殿。她把那条旧手串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帝姬。”随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随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沧娆看了一眼那碗汤。“放着。”
随从把汤放在桌上,没有退出去。“帝姬,暝山那边来信了。”
沧娆的手指微微收紧。“谁的?”
“圣子的。”
沧娆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裴昭在查你。小心。”
沧娆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知道了。”
随从犹豫了一下。“帝姬,圣子他——”
“出去。”
随从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沧娆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条旧手串。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裴昭在查她。查她什么?查她和裴寂说了什么?查她知道了什么?
她把旧手串重新系回手腕上,系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裴昭。”她轻声说,“你查我,我也查你。”
四
魔族。风天曜站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报。密报很短,只有一行字:“裴昭常去暝山,与大祭司不和。”
风天曜把密报折好,收进袖中。“西风。”
西风从暗处走出来。“属下在。”
“裴昭和大祭司不和?为什么?”
“查不到。但裴昭最近频繁往暝山跑,见圣子。大祭司不知道。”
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裴昭是渊祭的弟子。弟子去见圣子,师父不知道——这不正常。”
“属下也这么觉得。”
“继续查。查裴昭到底想干什么。”
“是。”
西风退了下去。风天曜站在窗前,手背上的银蓝色冰霜纹在暮色中隐隐发光。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握了一下拳头,把手指攥紧,又松开。纹路还是在那里,安静地发着光。他没有再叫那个名字。
五
凤裳在六公主那儿吃了晚饭。五公主也在,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桂花酿喝了两壶。
五公主话不多,但喝了两杯酒之后,话就多了。“九妹,你查得怎么样了?”
凤裳夹了一口菜。“有点眉目了。”
“谁干的?”
“还不能确定。”
五公主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确定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打他。”
六公主在旁边笑了。“你打不过人家。”
“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
“因为你连我都打不过。”
“我什么时候打不过你了?”
“上次校场上,你的枪被我挑飞了。”
五公主的脸红了。“那是你耍赖!”
“我没有耍赖。是你自己握不住。”
凤裳看着她们拌嘴,忍不住笑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笑容慢慢淡了。六公主看到了,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疼。”凤裳低头看自己的腿。
“吃饭就吃饭,别想别的。”六公主给她倒了一杯桂花酿,“喝。”
凤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甜的,暖的。
“六姐。”
“嗯。”
“谢谢你。”
六公主的耳朵尖红了一点。“谢什么谢。一家人。”她又给凤裳倒了一杯。
五公主在旁边看着,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凤裳的杯沿。“九妹,你回来就好。别的事,慢慢来。”
凤裳看着五公主,点了点头。“好。”
窗外,月亮很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在一起。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