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衍樾来的时候,凤裳正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云海。他落在云台上,衣袍上沾着人间的风沙,没走正门,也没让人通报。
“凤熄熄。”他站在回廊那头叫她。
凤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路过。”
凤裳看着他的衣袍。破了几处,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疤。“从妖族到羽族,没有路过。”她顿了顿,“你历劫回来了?”
衍樾把手插进袖中,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栏杆上靠了。“嗯。刚回来。听说你醒了。”他看了她一眼,“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没瘦。我在人间吃得很好。”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糖,放在她手边,金色的糖纸,五颗。“欠你的。”
凤裳看着那些糖。“我只说三颗。”
“多的是利息。”衍樾说完,站直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了。”
“这么快?”
“嗯。沧娆说有事。”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凤熄熄。”
“嗯。”
“你穿白色好看。”
他走了。赤光掠向天际,消失在云海中。
六公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转着羽箭,看了一眼衍樾消失的方向。“他来做什么?”
“送糖。”
六公主低头看了一眼那五颗糖。“五颗。他倒是大方。”她把羽箭插回箭壶,在凤裳旁边坐下,“九妹,他是不是喜欢你?”
凤裳没有回答。她把糖收进袖中。
二
傍晚,凤裳和六公主沿着回廊往回走。夕阳把云海染成金色,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远处花族的淡淡香气。六公主走在左边,手里没有转羽箭,手垂在身侧。
“九妹,你查到的那块布料——确定是冥族的?”
“确定。”
“那你打算——”
凤裳停下脚步。回廊的柱子下面,落着一根羽毛。黑色的,很长,像是仙鹤的飞羽。她蹲下来,捡起那根羽毛,翻来覆去地看。羽毛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暗色纹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凤裳看到了。
六公主也看到了。她的脸色变了。“这是——”
凤裳把羽毛收进袖中。“回去再说。”
六公主没有追问。她走在凤裳左边,手离刀柄很近。
三
寝殿的门关着。凤裳把那根黑色羽毛放在桌上,和八公主给她的那块布料并排摆着。六公主站在桌边,看着那根羽毛,沉默了很久。
“是她。”六公主说。
凤裳没有说话。
“她回来了。”
“也许不是回来。只是路过。”凤裳的声音很轻,“她恨羽族。不会只是路过。”
六公主攥紧了拳头。“当年父皇——”
“父皇用三成神力剥去了她命格中的恶念。但诅咒的力量太强了,压不住。”凤裳看着那根羽毛,“她不是自愿走的。是血脉在逼她。”
六公主沉默了很久。“她还会来吗?”
凤裳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四
八公主音桐来的时候,凤裳已经把羽毛收起来了。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片金色羽毛。六公主已经走了。
“九妹。”八公主站在门口。
“八姐,进来。”
八公主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端茶,也没有端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天色暗了,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九妹,我今天去了她那里。”
凤裳知道“她”是谁。“窗台上还是干净的。”
“嗯。我每天去。”八公主的声音很轻,“我怕她哪天回来了,看到落灰,会觉得没人等她。”
凤裳看着她。“八姐,她会回来的。”
八公主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从来不戴首饰,除了手腕上那根旧红绳——那是小时候七公主编的,她戴了几千年,没摘过。
“九妹。”
“嗯。”
“如果她回来了,你帮我告诉她——我没有恨过她。从来没有。”
凤裳伸出手,握住了八公主的手。八公主的手很凉。
“她会知道的。”凤裳说。
八公主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九妹,那根羽毛——你收好了吗?”
凤裳的手指微微收紧。“收好了。”
八公主没有再问,走了出去。
五
深夜。凤裳独自坐在灯下,把那根黑色羽毛从枕下取出来,放在掌心。羽毛很长,比她的手掌还长,黑色的,边缘有暗色的纹路。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气息,不属于羽族,不属于妖族,不属于龙族,不属于仙族。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记得。小时候,七姐的翅膀上就是这种气息。不是禁术——那时候还没有禁术。只是悲伤。很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凤裳把羽毛收回去,躺下来,闭上眼睛。
“七姐。”她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