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沧娆从暝山回来,没有回妖族,直接来了羽族。
她落在云台上的时候,衣裙上还带着冥族特有的冷雾,八条狐尾垂在身后,毛尖微微发白。她没有通报,没有等人传话,径直往凤裳的寝殿走。羽族的侍卫认识她,拦了一下,被她看了一眼,就让开了。
凤裳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片金色羽毛,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回头。
“你来了。”
“你怎知是我?”
“除了你,谁进我的寝殿不敲门?”凤裳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尾巴毛都炸了。”
沧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狐尾,确实有几根毛翘着,用手捋了捋。“冥族的风太大了,吹的。”
“是风吹的,还是你气的?”凤裳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揪了一下她尾巴尖上最翘的那撮毛。
沧娆一把拍开她的手。“别揪!揪秃了你赔?”
“你那尾巴一年换两次毛,本来就秃。”
“你才秃!”沧娆瞪她一眼,走到桌边坐下,一把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冥族的水不好喝,苦的。”
凤裳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你去了冥族?”
“去了暝山。见了裴寂。”沧娆放下茶杯,把那条旧手串从手腕上褪下来,往桌上一扔。淡紫色的丝线已经褪得发白,白色的珠子磨损得厉害,有一两颗还裂了细纹。
凤裳拿起手串看了看。“他还留着?”
“还给我了。”沧娆把手串又套回手腕上,转了两圈,“他说了几件事。”
“说。”
“第一,渊祭当年对你下手,是为了你的凤凰神格。但他失败了,神格只是被压制在你体内,他没有拿走。”
凤裳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
“第二,渊祭在练禁术,身体撑不住了。他需要混沌之卵来承载禁术的反噬。他现在在找混沌之卵,不是在找你。”
沧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凤裳抬起头看着她。
“就这些?”凤裳问。
沧娆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不是他说的,是我自己看到的。”
“什么?”
“风天曜。”沧娆看着凤裳的眼睛,“他守了你三天三夜。你昏睡的时候,他一直跪在石台边,握着你的手。你醒来的时候,他问你记不记得你。你说不记得。”
凤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表情没有变。
“我见过他看你的眼神。”沧娆的声音轻了下来,“在九族宴上,他看你从云台上走出来,眼睛就没移开过。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凤裳沉默了很久,久到沧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凤裳说。
沧娆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凤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是羽族的九公主。他是魔族的少尊。他有他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要做。”
沧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就嘴硬吧。”
凤裳揉了揉额头。“你再弹我,我把你尾巴打个结。”
“你敢。”
“你试试。”
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沧娆的笑先收住,声音低了下来。“凤裳,他问你还记不记得他的时候,你心里疼吗?”
凤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
“疼。”她说。
沧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二
沧娆在羽族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凤裳还在梳头,沧娆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抢过她的梳子。“我帮你梳。”
“你会吗?”
“看不起谁?”沧娆把她按在椅子上,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梳了几下,扯到了头发,凤裳嘶了一声。“你轻点。”
“你头发打结了。”
“那你慢慢梳。”
沧娆放轻了动作,把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解开。“凤裳,你的头发真的卷了。”
“以前也卷。”
“以前没这么卷。”沧娆把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松开,弹了弹,“像弹簧。”
凤裳伸手拍了她一下。“你才像弹簧。”
沧娆笑了一声,把梳子还给她。“好了。走了。”
“这么快?”
“再不走,你六姐又要来盘问我了。昨天在云台上被她堵住了,问了一堆。”
凤裳笑了。“她问你什么了?”
“问你的事我帮了多少。”沧娆把狐尾抖了抖,“我说你不需要人帮,只需要有人在。她点了点头,放我走了。”
凤裳站起来,看着她。“沧娆。”
“嗯。”
“路上小心。”
沧娆伸出手,在凤裳的脸上掐了一下。“你也是。”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狐尾在身后飘着。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凤裳,那个风天曜——他跪在石台边,握着你的手,守了三天三夜。你醒来的时候,他问你还记不记得你。你说不记得。”
凤裳没有说话。
“你装得很像。”沧娆说,“但他的手在发抖。”
她走了。凤裳站在窗前,看着一道赤光掠向天际,消失在云海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没有发抖。她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
三
凤裳把八公主给她的那块布料和藏经阁找到的名单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整天。
名单上冥族那一栏只有裴昭一个人的名字。没有随从,没有护卫,没有其他人。但八公主说布料是在云台下面的石缝里捡到的——那是九族宴的主台,只有各族主使和九公主才能上去。随从上不去。
所以,那块布料不是裴昭的。是别人的。
凤裳把名单翻到最前面,看着羽族自己的那一栏。羽皇、羽后、羽妃、九位公主。名字一个挨一个,写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停在大公主赤黯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又停在萍浮的名字上。停得更久了一些。
“九妹。”六公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六公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桂花酿。“今天没偷母后的,今天是自己酿的。”
凤裳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酿桂花酿了?”
“刚刚。在梦里学的。”六公主把碗递给她,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和布料,“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但快了。”
六公主用下巴朝布料努了努。“那是什么?”
“八姐给的。在我被暗害的那天晚上,她在云台下面捡到的。”
六公主放下碗,拿起那块布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发白。“上面的气息,不是羽族的。”
“你闻得出来?”
“我又不是狗,闻不出来。”六公主把布料放回桌上,“但我看得出来。这布料是月白色的,羽族没人穿月白色。除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凤裳。
凤裳点了点头。“除了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六公主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桂花酿,被呛得咳了两声。“那你查出来是谁的了吗?”
“还没有。”
“查出来告诉我。我替你打他。”
凤裳看着她。“你不问我为什么自己查?”
六公主放下碗,伸出手,在凤裳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你做事有你的道理。我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查出来之后,不要一个人扛。告诉母后,告诉五姐,告诉我。我们是一家人。”
凤裳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六公主又弹了她一下。
“疼。”凤裳捂住额头。
“疼就记住。”
四
魔族。
风天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暗紫色的,没有星星。他最近经常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站在这里能看到羽族的方向。
“少尊。”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
“妖族帝姬去了羽族。住了一晚,第二天走了。”
风天曜没有转身。“她去找九公主了?”
“是。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暝山那边,裴昭见了妖族帝姬。说了什么,查不到。但妖族帝姬从暝山出来之后,直接去了羽族。”
风天曜沉默了很久。裴昭。渊祭的弟子。他去找沧娆做什么?沧娆又去找凤裳做什么?
“西风。”
“属下在。”
“去查暝山。看看裴昭在搞什么。”
“是。”
西风退了下去。风天曜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手背上的银蓝色的冰霜纹在暮色中隐隐发光。他低下头,看着那道纹路。
“小蝶。”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把手缩进袖中。
五
凤裳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把那块布料从枕下取出来,放在掌心,又看了一遍。月白色的,边缘烧焦,暗红色的污渍。气息来自冥族。名单上没有冥族其他名字,但布料出现在云台下面的石缝里。
那天晚上,有一个人,不在名单上,却上了云台。那个人混在人群中,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人趁乱上了云台,在她背后,伸出了手。
凤裳把布料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亮了。
她想起老吏说的话——“地面震了一下,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是禁术。能使用那种禁术的人,在冥族只有一个。
渊祭。
凤裳闭上眼睛。她想起小时候,他来过羽族几次。每次来都穿着深色的衣袍,站在人群中,不怎么说话。有一次,他给她带过一颗会发光的珠子。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谢谢。那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忘了。现在她想起来了——不是想起他的好,是想起他的手。那只手,和八公主布料上的气息,是一样的。
她睁开眼睛,把布料收进枕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渊祭。”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窗外,月亮很亮。她没有睡。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