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凤裳把八公主给她的那块布料收在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看。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她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每次触碰到布料都会发光，像是在回应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藏经阁。
羽族的藏经阁在第七重天的崖壁之上，常年无人问津。守阁的老吏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鹤，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响。看到凤裳走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下腰。
“九公主。”
“老人家，不用多礼。”凤裳扶住他的手臂，“我想查一些东西。三千年前九族宴那段时间的宾客名单，还有各族使臣的出入记录。”
老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过身，领着凤裳穿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走到最深处。那里的木架子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都在这里了。三千年没人翻过。”老吏用拐杖指了指，“九公主慢慢看，老朽在外面候着。”
“谢谢您。”
凤裳坐下来，翻开第一卷。灰尘扬起来，在光线中飞舞。她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躁。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没有人催她，她也不急着走。
翻了大约一个时辰，她找到了八公主说的那份名单。羽族九族宴，各族使臣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上面。妖族的、龙族的、仙族的、魔族的、花族的、器族的、人族的、冥族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身份、一个族群、一个来处。
她的目光停在冥族那一栏。
“裴昭，冥族大祭司渊祭弟子，代师赴宴。”
只有这一行。没有随从名单，没有出入记录，没有离开时间。
凤裳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裴昭。她在九族宴上见过他。他穿着深色衣袍，站在最远的角落，没有上前敬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但那种冷不是冷漠，是审视。他在看她记得什么。
渊祭为什么派他来？为什么不亲自来？三千年前的那天晚上，渊祭在哪里？
凤裳把这些疑问压在心里，站起来，把卷宗放回原处。走出藏经阁的时候，老吏还站在门口，拐杖撑着地，眯着眼睛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九公主查到了？”
“查到了一些。”凤裳看着他，“老人家，您在藏经阁守了多少年了？”
老吏想了想。“记不清了。也许五千年，也许六千年。老了，记性不好。”
“那您记得三千年前的九族宴吗？”
老吏沉默了一会儿。“记得。那天九公主展翼礼，老朽在云台下远远看了一眼。九公主穿着金色羽衣，很好看。”
凤裳笑了一下。“您还记得别的事吗？比如那天晚上，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老吏想了很久。“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老朽在藏经阁里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地面震了一下。不是打雷的那种震，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老朽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感受过那样的震动。”
“您觉得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老吏摇了摇头。“不知道。老朽只知道，那之后不久，九公主就……闭了关。”
凤裳点了点头。“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老人家，您说的那次震动，不是地震。”
老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用禁术。”
凤裳走远了。老吏站在藏经阁门口，手里的拐杖笃笃笃地敲着地面，响了很久。
二
沧娆没有带随从。她站在妖族边境的山崖上，狐尾在身后展开，八条，赤色的光芒从尾尖流淌出来。她催动灵力，身形化作一道赤光，掠向冥族的方向。风声在耳边尖啸，山川河流在身下飞速后退。不到半个时辰，暝山的黑色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
她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赶路——太快了，快到没有时间想事情。但她需要快。裴寂在等她。
暝山在冥族的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山体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煤，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的血。沧娆落在河边，收起狐尾。赤光散去，她的衣裙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灰。
“帝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沧娆没有回头。“裴昭。”
裴昭从暗处走出来，穿着深色衣袍，面无表情。“大祭司不知道您来。”
“我知道。”
“圣子在山上等您。”
沧娆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他找我做什么吗？”
裴昭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圣子从来不主动找人。”
沧娆看着他。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裴昭，你跟着你师父多久了？”
“三千年。”
“你怕他吗？”
裴昭没有说话。沧娆没有追问。她迈步走上桥。桥是石头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桥下暗红色的河水在流淌，没有声音。她走在上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裴昭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帝姬。”
沧娆停下来，没有回头。
“圣子他……不是不想见你。”
沧娆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回答，继续走。
三
暝山之巅，风很大。
裴寂站在山崖边，白色的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袖中攥着那条手串——不是原来的那条了，原来的那条他还给了沧娆。现在他手里攥的是空的，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攥着。
沧娆走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背影。白色圣袍，黑色山石，灰白色天空。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石头里的桩子，风吹不动，雨打不垮。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裴寂。”
他转过身。
他的脸没有变。还是那样，清俊，冷淡，眉心的圣印淡淡发光。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她说不上来——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
“你来了。”他说。
“你找我，我当然来。”沧娆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什么事？”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狐尾，又从她的狐尾移回她的脸。
“你瘦了。”
沧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你找我来说我瘦了？”
裴寂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颗珠子，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这是什么？”
“血月髓珠。噬光古神残骸所化。它可以暂时压制你体内的诅咒。”裴寂的声音很低，“你每次动情，诅咒都会发作。你一直瞒着，以为我不知道。”
沧娆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那颗珠子，没有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裴寂把珠子放在她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你追我的第一天，你的狐尾在发抖。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 一
凤裳把八公主给她的那块布料收在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看。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她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每次触碰到布料都会发光，像是在回应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藏经阁。
羽族的藏经阁在第七重天的崖壁之上，常年无人问津。守阁的老吏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鹤，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响。看到凤裳走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下腰。
“九公主。”
“老人家，不用多礼。”凤裳扶住他的手臂，“我想查一些东西。三千年前九族宴那段时间的宾客名单，还有各族使臣的出入记录。”
老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过身，领着凤裳穿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走到最深处。那里的木架子上堆着厚厚的卷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都在这里了。三千年没人翻过。”老吏用拐杖指了指，“九公主慢慢看，老朽在外面候着。”
“谢谢您。”
凤裳坐下来，翻开第一卷。灰尘扬起来，在光线中飞舞。她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躁。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没有人催她，她也不急着走。
翻了大约一个时辰，她找到了八公主说的那份名单。羽族九族宴，各族使臣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上面。妖族的、龙族的、仙族的、魔族的、花族的、器族的、人族的、冥族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个身份、一个族群、一个来处。
她的目光停在冥族那一栏。
“裴昭，冥族大祭司渊祭弟子，代师赴宴。”
只有这一行。没有随从名单，没有出入记录，没有离开时间。
凤裳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裴昭。她在九族宴上见过他。他穿着深色衣袍，站在最远的角落，没有上前敬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但那种冷不是冷漠，是审视。他在看她记得什么。
渊祭为什么派他来？为什么不亲自来？三千年前的那天晚上，渊祭在哪里？
凤裳把这些疑问压在心里，站起来，把卷宗放回原处。走出藏经阁的时候，老吏还站在门口，拐杖撑着地，眯着眼睛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九公主查到了？”
“查到了一些。”凤裳看着他，“老人家，您在藏经阁守了多少年了？”
老吏想了想。“记不清了。也许五千年，也许六千年。老了，记性不好。”
“那您记得三千年前的九族宴吗？”
老吏沉默了一会儿。“记得。那天九公主展翼礼，老朽在云台下远远看了一眼。九公主穿着金色羽衣，很好看。”
凤裳笑了一下。“您还记得别的事吗？比如那天晚上，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老吏想了很久。“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老朽在藏经阁里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地面震了一下。不是打雷的那种震，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老朽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感受过那样的震动。”
“您觉得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老吏摇了摇头。“不知道。老朽只知道，那之后不久，九公主就……闭了关。”
凤裳点了点头。“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老人家，您说的那次震动，不是地震。”
老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用禁术。”
凤裳走远了。老吏站在藏经阁门口，手里的拐杖笃笃笃地敲着地面，响了很久。
二
沧娆没有带随从。她站在妖族边境的山崖上，狐尾在身后展开，八条，赤色的光芒从尾尖流淌出来。她催动灵力，身形化作一道赤光，掠向冥族的方向。风声在耳边尖啸，山川河流在身下飞速后退。不到半个时辰，暝山的黑色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
她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赶路——太快了，快到没有时间想事情。但她需要快。裴寂在等她。
暝山在冥族的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山体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煤，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暗红色的，像稀释的血。沧娆落在河边，收起狐尾。赤光散去，她的衣裙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灰。
“帝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沧娆没有回头。“裴昭。”
裴昭从暗处走出来，穿着深色衣袍，面无表情。“大祭司不知道您来。”
“我知道。”
“圣子在山上等您。”
沧娆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他找我做什么吗？”
裴昭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但圣子从来不主动找人。”
沧娆看着他。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裴昭，你跟着你师父多久了？”
“三千年。”
“你怕他吗？”
裴昭没有说话。沧娆没有追问。她迈步走上桥。桥是石头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桥下暗红色的河水在流淌，没有声音。她走在上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裴昭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帝姬。”
沧娆停下来，没有回头。
“圣子他……不是不想见你。”
沧娆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回答，继续走。
三
暝山之巅，风很大。
裴寂站在山崖边，白色的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袖中攥着那条手串——不是原来的那条了，原来的那条他还给了沧娆。现在他手里攥的是空的，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攥着。
沧娆走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背影。白色圣袍，黑色山石，灰白色天空。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石头里的桩子，风吹不动，雨打不垮。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裴寂。”
他转过身。
他的脸没有变。还是那样，清俊，冷淡，眉心的圣印淡淡发光。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她说不上来——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
“你来了。”他说。
“你找我，我当然来。”沧娆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什么事？”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狐尾，又从她的狐尾移回她的脸。
“你瘦了。”
沧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你找我来说我瘦了？”
裴寂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颗珠子，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这是什么？”
“血月髓珠。噬光古神残骸所化。它可以暂时压制你体内的诅咒。”裴寂的声音很低，“你每次动情，诅咒都会发作。你一直瞒着，以为我不知道。”
沧娆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那颗珠子，没有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裴寂把珠子放在她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你追我的第一天，你的狐尾在发抖。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诅咒发作了。”
沧娆攥着那颗珠子，攥得很紧。珠子硌得她手心疼。“那你为什么——”
“因为大祭司说，圣子不能动情。动情会被反噬，会害了你。”裴寂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能动情，是他骗了我。动情不会被反噬，只会让我失去圣子之位。他需要我坐镇暝山，替他镇守封印。”
沧娆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裴昭告诉我的。”
“裴昭？”沧娆皱了皱眉，“他不是你师父的弟子吗？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不想我死。”
沧娆攥紧了手里的珠子。“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在找混沌之卵吗？”
裴寂看着她。“大祭司在练禁术，身体撑不住了。他需要混沌之卵来承载禁术的反噬。当年他对九公主下手，就是为了她的凤凰神格。但他失败了，神格只是被压制在九公主体内，没有被他吞噬。现在他不再找神格，因为他知道拿不到。他找的是混沌之卵。”
沧娆的呼吸重了一下。“他拿到了会怎样？”
“会活。”裴寂说，“也会让九族都不得安宁。”
沧娆沉默了很久。她把手里的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收进袖中。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裴寂看着她。“因为你信她。她也信你。”
“那你呢？”沧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信谁？”
裴寂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边。血月还没有升起，但天已经暗了。
“你走吧。”他说，“大祭司的人快到了。”
沧娆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风吹得她的狐尾飘起来，几根狐毛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裴寂。”
“嗯。”
“下次你来妖族，我请你喝酒。”
裴寂没有说话。
沧娆转身走了。走下山的时候，她的狐尾垂着，没有飘起来。但她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很多。
裴寂站在山巅，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他把手缩进袖中。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攥了攥空荡荡的袖子。
四
魔族。
风天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暗紫色的，没有星星。他最近经常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站在这里能看到羽族的方向——至少心里觉得能看到。
“少尊。”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
“妖族帝姬去了羽族。住了两夜，今天一早走了。”
风天曜没有转身。“她去找九公主了？”
“是。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暝山那边，裴昭见了妖族帝姬。说了什么，查不到。但妖族帝姬从暝山出来之后，直接去了羽族。”
风天曜沉默了很久。裴昭。渊祭的弟子。他去找沧娆做什么？沧娆又去找凤裳做什么？
“西风。”
“属下在。”
“去查暝山。看看裴昭在搞什么。”
“是。”
西风退了下去。风天曜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手背上的银蓝色冰霜纹在暮色中隐隐发光。他低下头，看着那道纹路。
“小蝶。”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把手缩进袖中。
五
羽族。
凤裳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把那块布料贴在手指间，感受着上面那股淡淡的气息。不属于羽族，不属于妖族，不属于龙族，不属于仙族。那是哪一族的？
她闭上眼睛，把那股气息与记忆中各族的气息一一比对。妖族的炽烈，龙族的清冷，仙族的缥缈，花族的芬芳，器族的沉凝，人族的淡泊，冥族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
冥族。
那股气息是冥族的。不是裴昭的，裴昭的气息她记得——更沉、更冷。这股气息比裴昭的更淡，更隐，像是被刻意抹去过的。但它是冥族的。
凤裳把布料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亮了，很亮，亮到刺痛。她没有松手。
“冥族。”她轻声说。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她的脸上。她把布料收进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脸——不是风天曜的，是另一个人的。深紫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渊祭。
（第三十七章 完）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