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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烟云

念裳缘

回到羽族的日子,比凤裳预想的要平静。

没有人追着她问这问那,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羽后每天来看她一次,坐一会儿,说几句家常,然后离开。五公主妁娆偶尔来,站在门口,看她一眼,说“好好休息”,转身就走。

六公主琼澜来得多一些。她从不空手来——有时候是一颗会发光的珠子,有时候是一片形状奇特的落叶,有时候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小瓷鸟。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己坐下倒茶,也不管凤裳要不要。

“六姐,你不用每天都来。”凤裳端着她倒的茶,吹了吹,“我又不会跑。”

“我没每天都来。前天就没来。”

“前天你来了。你放下一个木雕,坐了一会儿,走了。”

六公主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那是大前天。”

凤裳伸手把她的茶杯往下压了压,露出她的眼睛。“那昨天呢?”

“昨天我有事。”

“什么事?”

六公主理直气壮地说:“忘了。”

凤裳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的事就是忘了?”

六公主捂住脑门,瞪她。“你胆子大了,敢弹我了?”

“三千年前就敢。你忘了?”

六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凤裳肩上推了一把。“你回来了就跟我斗嘴,也不说点好听的。”

“你想听什么好听的?”

“比如说‘六姐我想你了’之类的。”

凤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六姐我想你了。”

六公主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你这不是说了吗?”

“你不是要听吗?”

“我让你说你就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凤裳放下茶杯,看着她。“六姐,我想你了。”

这次没有笑,没有调侃,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六公主的鼻子酸了一下,别过脸去。“……知道了。肉麻死了。”

她伸手在凤裳的手臂上掐了一下,不重,但留下一个红印子。凤裳没有躲。

“疼。”凤裳说。

“活该。谁让你说那种话。”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窗外的云海翻涌着,金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桌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木雕上。凤裳伸手拿起木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六姐,这木雕是你刻的吗?”

六公主一把抢过去。“不是。”

“那是谁刻的?”

“捡的。”六公主把木雕塞回袖子里,“不给你了。”

凤裳看着她。“六姐,你刻得很丑。”

“说了不是我刻的!”

“那你耳朵红什么?”

六公主伸手捂住耳朵,瞪了她一眼,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把木雕掏出来,往桌上一放。“……给你。嫌丑就扔掉。”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凤裳拿起木雕,看了很久。雕工确实不算精细,翅膀的纹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刻的人很用心。她把木雕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石头摆在一起。

调查是从缝隙里开始的。不是凤裳主动去找,是线索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她坐在琉璃壁前看云海,八公主音桐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下碗,没有走。

“九妹,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凤裳转过头看着八公主。八公主的性格她太了解了——温温柔柔的,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能让她说出“想了很久”的话,一定不是小事。

“八姐,你说。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八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料,放在桌上。月白色的,边缘烧焦了,上面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某种她没见过的液体,干涸后变成暗红色,像锈。

“这是在你被暗害的那天晚上,我在云台下面的石缝里捡到的。”八公主的声音很轻,“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第二天我路过,看到石缝里有东西在闪。我捡起来,收了三千年。”

凤裳拿起那块布料,翻来覆去地看。布料很薄,像是从某件衣袍上撕下来的。边缘的烧焦痕迹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力量灼烧过。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不属于羽族,不属于妖族,不属于龙族,不属于仙族。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手指在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亮了一下。

“八姐,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八公主认真地看着她,“我只告诉了你。母后不知道,五姐不知道,六姐也不知道。”

凤裳把布料小心地收进袖中,伸手握了握八公主的手。“谢谢你,八姐。你帮了我大忙了。”

八公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能帮上你就好。我收了三千年,一直不知道该给谁。给母后,怕她更难过。给五姐,怕她冲动去找人算账。给六姐……”她顿了顿,忍不住笑了,“六姐会把它弄丢的。”

凤裳也笑了。“六姐知道了会跟你急。”

“那就别让她知道。”八公主端起空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九妹,银耳羹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知道了,八姐。”

妖族。

回到羽族的日子,比凤裳预想的要平静。

没有人追着她问这问那,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羽后每天来看她一次,坐一会儿,说几句家常,然后离开。五公主妁娆偶尔来,站在门口,看她一眼,说“好好休息”,转身就走。

六公主琼澜来得多一些。她从不空手来——有时候是一颗会发光的珠子,有时候是一片形状奇特的落叶,有时候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小瓷鸟。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己坐下倒茶,也不管凤裳要不要。

“六姐,你不用每天都来。”凤裳端着她倒的茶,吹了吹,“我又不会跑。”

“我没每天都来。前天就没来。”

“前天你来了。你放下一个木雕,坐了一会儿,走了。”

六公主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那是大前天。”

凤裳伸手把她的茶杯往下压了压,露出她的眼睛。“那昨天呢?”

“昨天我有事。”

“什么事?”

六公主理直气壮地说:“忘了。”

凤裳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的事就是忘了?”

六公主捂住脑门,瞪她。“你胆子大了,敢弹我了?”

“三千年前就敢。你忘了?”

六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凤裳肩上推了一把。“你回来了就跟我斗嘴,也不说点好听的。”

“你想听什么好听的?”

“比如说‘六姐我想你了’之类的。”

凤裳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六姐我想你了。”

六公主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你这不是说了吗?”

“你不是要听吗?”

“我让你说你就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凤裳放下茶杯,看着她。“六姐,我想你了。”

这次没有笑,没有调侃,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六公主的鼻子酸了一下,别过脸去。“……知道了。肉麻死了。”

她伸手在凤裳的手臂上掐了一下,不重,但留下一个红印子。凤裳没有躲。

“疼。”凤裳说。

“活该。谁让你说那种话。”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窗外的云海翻涌着,金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桌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木雕上。凤裳伸手拿起木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六姐,这木雕是你刻的吗?”

六公主一把抢过去。“不是。”

“那是谁刻的?”

“捡的。”六公主把木雕塞回袖子里,“不给你了。”

凤裳看着她。“六姐,你刻得很丑。”

“说了不是我刻的!”

“那你耳朵红什么?”

六公主伸手捂住耳朵,瞪了她一眼,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把木雕掏出来,往桌上一放。“……给你。嫌丑就扔掉。”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凤裳拿起木雕,看了很久。雕工确实不算精细,翅膀的纹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刻的人很用心。她把木雕放在窗台上,和那些石头摆在一起。

调查是从缝隙里开始的。不是凤裳主动去找,是线索自己找上门的。

那天她坐在琉璃壁前看云海,八公主音桐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下碗,没有走。

“九妹,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凤裳转过头看着八公主。八公主的性格她太了解了——温温柔柔的,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能让她说出“想了很久”的话,一定不是小事。

“八姐,你说。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八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料,放在桌上。月白色的,边缘烧焦了,上面有一片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是某种她没见过的液体,干涸后变成暗红色,像锈。

“这是在你被暗害的那天晚上,我在云台下面的石缝里捡到的。”八公主的声音很轻,“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第二天我路过,看到石缝里有东西在闪。我捡起来,收了三千年。”

凤裳拿起那块布料,翻来覆去地看。布料很薄,像是从某件衣袍上撕下来的。边缘的烧焦痕迹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力量灼烧过。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不属于羽族,不属于妖族,不属于龙族,不属于仙族。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手指在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亮了一下。

“八姐,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八公主认真地看着她,“我只告诉了你。母后不知道,五姐不知道,六姐也不知道。”

凤裳把布料小心地收进袖中,伸手握了握八公主的手。“谢谢你,八姐。你帮了我大忙了。”

八公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能帮上你就好。我收了三千年,一直不知道该给谁。给母后,怕她更难过。给五姐,怕她冲动去找人算账。给六姐……”她顿了顿,忍不住笑了,“六姐会把它弄丢的。”

凤裳也笑了。“六姐知道了会跟你急。”

“那就别让她知道。”八公主端起空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九妹,银耳羹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知道了,八姐。”

妖族。

令狐沧娆站在山崖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后的八条狐尾在风中飘动,像八道赤色的火焰。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随从换了班,又换了班。

“帝姬。”随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想什么?”

沧娆没有回答。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裴寂。那是在妖族的边境,冥族的队伍路过,他穿着小小的白色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一个小大人。她躲在树后面看他,他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吓了一跳,从树后面摔了出来。他没有笑,走过来,朝她伸出手。

“摔疼了吗?”

她看着那只手,忘了回答。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握住他的手。但她记得他的眼睛。很浅,很淡,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从那天起,她就喜欢他了。

后来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她追着他跑,从妖族追到冥族,从冥族追到忘川,从忘川追到暝山。他从来不回应,但她知道他在看。他的眼睛会说话。他说“你走吧”,他的眼睛说“别走”。他说“帝姬请回”,他的眼睛说“再待一会儿”。她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等到他开口。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开口,是不敢。大祭司说圣子不能动情,动情会被反噬,会害了她。他信了。她不信。但她等了几千年,没有等到他回头。

“帝姬,有人送了一封信。”随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沧娆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血月之夜,暝山之巅。”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她认得。他的字很瘦,很硬,像他的人。

“帝姬,这是——”

“备马。去暝山。”沧娆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下山崖。她的脚步很快,狐尾不再垂着,而是微微翘起,像风中的旗帜。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让自己停下来想。想太多,她怕自己会犹豫。

神山。

濯光坐在石台上,看着远处的云海。白发在风中飘着,银白色的,像月光。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几千年。从她献出半副神格的那天起,她就坐在这里。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她的经脉断了,灵力散了,离开神山,她连站都站不稳。

但她不后悔。那天穷奇挣脱封印,黑雾遮天蔽日,九族生灵涂炭。她站在云台上,看着那些逃命的子民、那些倒下的士兵、那些被黑雾吞噬的山川。她没有想自己,她只想——如果没有人站出来,他们都会死。

所以她站出来了。重明鸟的血脉在她体内燃烧,她献出了半副神格,将穷奇重新封印。她不知道代价这么大。如果知道,她还是会站出来。

“四姐。”凤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濯光没有回头。“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你。不行吗?”凤裳走过去,在濯光身边坐下,也不管石台上凉不凉。她把手搭在濯光的肩膀上,歪着头看她。

“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线索了,还不多。八姐给了我一样东西,我还在看。”

濯光沉默了一会儿。“八妹心细。她能帮上你。”

“四姐,你不出去吗?”凤裳看着濯光的侧脸,“你在这里坐了几千年了。外面变了很多。”

濯光看着远处的云海,声音很平静。“外面变了很多,我变不了。出去做什么?给人家添麻烦吗?”

“你从来不是麻烦。”凤裳把头靠在濯光的肩上,“你是我四姐。你就算什么都不做,坐在那里,也是好的。”

濯光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的云海,看了很久。凤裳也没有说话。她们并肩坐着,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云海的味道。

过了很久,濯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头发长了。”

凤裳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嗯。卷了。”

“以前不卷。”

“以前也卷。你没注意。”

濯光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推开凤裳靠在她肩上的头。

二公主蕴檀的药庐里常年弥漫着草药味。不是浓烈的那种,是淡淡的、苦中带甘的那种,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凤裳走进去的时候,蕴檀正在研磨一味药,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坐。茶在桌上,自己倒。”

凤裳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蕴檀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二姐,歇一会儿。”

蕴檀放下药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来有事?”

“没事不能来?”

“你从来不是没事来我这儿的人。”蕴檀看着她,“说吧。”

凤裳沉默了一会儿。“二姐,你在想他吗?”

蕴檀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喝茶。“想。”

凤裳没有追问。她看着蕴檀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没有掉下来。

“二姐,你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蕴檀的手停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那是骗人的。”

凤裳看着她。“也许不是骗人的。也许只是时候还没到。”

蕴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研磨。但她研磨的动作轻了一些,慢了一些。

“二姐,药别磨太细了。太细的药,喝着苦。”

“你什么时候也懂药了?”

“跟着你学的。不多,但够用。”

蕴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吧,别在这儿打扰我。”

凤裳没有走。她伸手拿起药杵,帮着蕴檀磨了两下。手法生疏,力道不稳,但她在学。

蕴檀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

魔族的消息是通过西风传过来的。不是风天曜让他传的,是西风自己来的。

他站在羽族的云台上,没有进去,等凤裳出来。

“九公主。”他单膝跪地。

凤裳看着他。“西风,起来说话。你主子让你来的?”

西风站起来,垂着手。“少尊说,如果您需要帮助,随时去魔族。”

凤裳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西风低着头。“少尊说,您不记得他了。他来了,怕您为难。”

凤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片刻,问:“他好吗?”

西风沉默了一瞬。“不好。他不说。但属下看得出来。”

凤裳没有说话。西风站在那里,也没有走。过了好一会儿,凤裳才开口:“他……有没有说什么?”

西风低着头。“少尊只说了一句话。‘她忘了我,但我记得她。’”

西风走了。凤裳站在云台上,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发光。她低下头,看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六姐。”她轻声说。

六公主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还转着羽箭。“我路过。”

“你偷听。”

“我没有偷听。我正大光明地听。”

凤裳看着她,忽然伸手掐了一下她的手臂。

“疼!”六公主捂住手臂,“你干什么?”

“你不是说路过吗?路过的代价。”

六公主瞪了她一眼,但没有走。她站在凤裳身边,把手搭在凤裳肩上,用力按了一下。“他说的‘她忘了我,但我记得她’,是什么意思?”

凤裳沉默了一会儿。“就是字面的意思。”

“你没忘吧?”

凤裳看着她。“你猜。”

六公主又掐了她一下。“我不猜。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

凤裳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寝殿。六公主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转羽箭,转得飞快。

“六姐。”

“嗯。”

“你转箭的声音好吵。”

六公主把羽箭插回箭壶,换成用手指转自己的头发。凤裳听着身后没了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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