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婚前的最后一个月,魔族主城来了很多人。
九族的使臣、各城的城主、边境的将领,还有一些风天曜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带着贺礼、带着笑脸、带着试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魔族主城挤得像一个巨大的集市。
西风每天都要在城门口站三个时辰,登记来客、核对身份、安排住处。他的字写得很快,但来的人更多,名单越来越长,长到他的墨都用完了三块。
“少尊。”西风把名单递上来的时候,风天曜正在看一张北境的地图。
“放下。”
“有一个人,您需要看一下。”
风天曜抬起头。“谁?”
“妖族帝姬,令狐沧娆。”
风天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来了。不是以妖族使臣的身份,不是以九族贵客的身份,是她自己。一个人。一把短刀。一封他看不见的信。
“她住在哪?”
“城东的客栈。没有住驿馆。”
“派人盯着。不要惊动她。”
“是。”
西风转身要走。
“西风。”
西风停下来。
“她有没有说来做什么?”
西风沉默了一瞬。“她说来喝喜酒。”
风天曜没有说话。来喝喜酒——他不信。妖族帝姬不会为了喝一杯喜酒,独自从妖族边境走到魔族主城。她在找什么。
他想起云遗歌说过的话。“北边有人在等我们。”
他想起归墟中那个老槐树上的刻字——“小蝶和阿曜哥哥来过这里。”
他不知道沧娆在找什么。但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二
沧娆住在城东的一家小客栈里。
客栈不大,只有三间客房,她住最东边那间,窗户朝北,可以看到魔族主城的城墙。城墙上挂着红绸,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片金色羽毛——不是真的羽毛,是她从凤裳的展翼礼上捡到的那片。三千年前,凤裳穿着金色羽衣站在云台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一片羽毛从她的翅膀上脱落,飘到了沧娆的手里。
她收了三千年,没有丢。
“帝姬。”随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随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放下。”
随从把面放在桌上,没有退出去。“帝姬,我们已经在魔族待了七天了。羽族的信催了三次,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告诉他们,我在喝喜酒。”
“可是——”
“没有可是。”
随从不敢再说了,退了出去。
沧娆站在窗前,手里的羽毛被攥出了褶皱。她低头看着那片羽毛,金色的,在烛光下微微发光。
凤裳,你是不是在这里?
三
云遗歌最近很少出门。
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偏殿门口的侍卫从两个变成了六个,不是监视她,是保护她。殷无极说的。
“少夫人,您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魔族少尊的未婚妻,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云遗歌想说“我不是什么少夫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殷无极说的是对的。她不是青木村的焚瑰了,不是忘川河边的蝴蝶精灵了。她是魔族少尊要娶的人。
这个身份,比她想象的要重。
风天曜每天傍晚都会来。他来的时候不带侍卫,不带随从,一个人。推开门,坐下来,不说话,也不动。
云遗歌有时候在窗前坐着,有时候在床上躺着,有时候在桌边喝茶。他来了,她就放下手里的事,坐到他身边。
“今天累吗?”她问。
“不累。”
“你每天都说不累。”
“因为每天都不累。”
云遗歌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按了按他的眉心。“你这里,有皱纹。”
“没有。”
“有。很浅,但是有。”
风天曜没有说话。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眉心拉下来,放在掌心里。
“小蝶。”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来吗?”
云遗歌想了想。“因为你想见我。”
“因为我不来,你会等我。”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想让你等。”
云遗歌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炽热的、张扬的那种火,是压抑了很久的、埋在冰川下面的那种火。
“阿曜哥哥。”
“嗯。”
“你今天话好多。”
风天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浅,但确实是弯了。
“你笑了。”云遗歌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没有。”
云遗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没有再跟他争。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很大,但她不冷。
四
殷无极今天没有去城门口。
不是不想去,是腿疼得走不动了。八千岁的旧伤,在阴雨天发作起来,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剜。他坐在帅帐里,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西风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元帅。”
“嗯。”
“您的腿——”
“没事。老毛病。”殷无极喝了一口茶,“城门口今天有人来吗?”
“没有。”
“大王子呢?”
西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殷无极把茶碗放下,看着帐顶。“他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西风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长大的。”殷无极说,“小时候骑马,他从马上摔下来,我接住他。他说‘殷爷爷,我好疼’。我告诉他,‘男子汉不怕疼’。他就不哭了。”
殷无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短,像一朵花刚开就谢了。
“后来他长大了。不叫我殷爷爷了,叫我元帅。他骑马不会再摔了,受了伤也不说疼。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我教的。男子汉不怕疼。他学会了,我却觉得难过。”
西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出去吧。”殷无极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待会儿。”
西风转身走了出去。帅帐里只剩下殷无极一个人。他看着手里的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五
风天曜今晚没有去偏殿。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暗紫色的天幕下,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南方。哥哥在南边。
“少尊。”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
“妖族帝姬今晚没有回客栈。”
风天曜转过身。“她在哪?”
“在城东的酒馆里。喝了一坛酒,没有醉。”
“然后呢?”
“然后她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北边的城墙。站了很久。”
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了什么?”
“她说——”西风顿了一下,“她说‘凤裳,你在这里吗’。”
风天曜的瞳孔微微收缩。
凤裳。
羽族九公主。九州第一美人。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九族之中,没有人不知道。她在三千年前的展翼礼后闭关修炼,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她在冲击更高的境界。羽族对外也是这样说的。
但沧娆在找她。
不是在找一个闭关的人,是在找一个失踪的人。
风天曜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抓住。太快了,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他只知道,那个名字从他耳边划过的时候,他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逆鳞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说不清的。
“继续盯着。”
“是。”
西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风天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夜色。他想起云遗歌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想起归墟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想起那个老槐树上刻着的“小蝶”。
他没有想通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也许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六
云遗歌今晚没有等风天曜。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片金色羽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是圆的,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
“阿曜哥哥。”她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把羽毛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金色的光,有裂月,有黑色的石原,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河水是银白色的,河面上飘着雾气。她站在河边,穿着金色的羽衣,风吹起她的长发。
有人在叫她。不是“焚瑰”,是“凤裳”。
她转过身。
没有人。
她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穿着金色的羽衣,头上戴着凤冠,身后有一双金色的翅膀。翅膀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她看着那双翅膀,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梦里。是更久以前。
“凤裳。”那个声音又响了。
她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还是缺了一角。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还在发光。
她把羽毛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