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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月色

念裳缘

大婚前的最后一个月,魔族主城来了很多人。

九族的使臣、各城的城主、边境的将领,还有一些风天曜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带着贺礼、带着笑脸、带着试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魔族主城挤得像一个巨大的集市。

西风每天都要在城门口站三个时辰,登记来客、核对身份、安排住处。他的字写得很快,但来的人更多,名单越来越长,长到他的墨都用完了三块。

“少尊。”西风把名单递上来的时候,风天曜正在看一张北境的地图。

“放下。”

“有一个人,您需要看一下。”

风天曜抬起头。“谁?”

“妖族帝姬,令狐沧娆。”

风天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来了。不是以妖族使臣的身份,不是以九族贵客的身份,是她自己。一个人。一把短刀。一封他看不见的信。

“她住在哪?”

“城东的客栈。没有住驿馆。”

“派人盯着。不要惊动她。”

“是。”

西风转身要走。

“西风。”

西风停下来。

“她有没有说来做什么?”

西风沉默了一瞬。“她说来喝喜酒。”

风天曜没有说话。来喝喜酒——他不信。妖族帝姬不会为了喝一杯喜酒,独自从妖族边境走到魔族主城。她在找什么。

他想起云遗歌说过的话。“北边有人在等我们。”

他想起归墟中那个老槐树上的刻字——“小蝶和阿曜哥哥来过这里。”

他不知道沧娆在找什么。但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沧娆住在城东的一家小客栈里。

客栈不大,只有三间客房,她住最东边那间,窗户朝北,可以看到魔族主城的城墙。城墙上挂着红绸,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片金色羽毛——不是真的羽毛,是她从凤裳的展翼礼上捡到的那片。三千年前,凤裳穿着金色羽衣站在云台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一片羽毛从她的翅膀上脱落,飘到了沧娆的手里。

她收了三千年,没有丢。

“帝姬。”随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随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放下。”

随从把面放在桌上,没有退出去。“帝姬,我们已经在魔族待了七天了。羽族的信催了三次,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告诉他们,我在喝喜酒。”

“可是——”

“没有可是。”

随从不敢再说了,退了出去。

沧娆站在窗前,手里的羽毛被攥出了褶皱。她低头看着那片羽毛,金色的,在烛光下微微发光。

凤裳,你是不是在这里?

云遗歌最近很少出门。

不是不想出去,是出不去。偏殿门口的侍卫从两个变成了六个,不是监视她,是保护她。殷无极说的。

“少夫人,您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魔族少尊的未婚妻,不能随便抛头露面。”

云遗歌想说“我不是什么少夫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殷无极说的是对的。她不是青木村的焚瑰了,不是忘川河边的蝴蝶精灵了。她是魔族少尊要娶的人。

这个身份,比她想象的要重。

风天曜每天傍晚都会来。他来的时候不带侍卫,不带随从,一个人。推开门,坐下来,不说话,也不动。

云遗歌有时候在窗前坐着,有时候在床上躺着,有时候在桌边喝茶。他来了,她就放下手里的事,坐到他身边。

“今天累吗?”她问。

“不累。”

“你每天都说不累。”

“因为每天都不累。”

云遗歌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按了按他的眉心。“你这里,有皱纹。”

“没有。”

“有。很浅,但是有。”

风天曜没有说话。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眉心拉下来,放在掌心里。

“小蝶。”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来吗?”

云遗歌想了想。“因为你想见我。”

“因为我不来,你会等我。”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想让你等。”

云遗歌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炽热的、张扬的那种火,是压抑了很久的、埋在冰川下面的那种火。

“阿曜哥哥。”

“嗯。”

“你今天话好多。”

风天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很浅,但确实是弯了。

“你笑了。”云遗歌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没有。”

云遗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没有再跟他争。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很大,但她不冷。

殷无极今天没有去城门口。

不是不想去,是腿疼得走不动了。八千岁的旧伤,在阴雨天发作起来,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剜。他坐在帅帐里,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西风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元帅。”

“嗯。”

“您的腿——”

“没事。老毛病。”殷无极喝了一口茶,“城门口今天有人来吗?”

“没有。”

“大王子呢?”

西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殷无极把茶碗放下,看着帐顶。“他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西风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长大的。”殷无极说,“小时候骑马,他从马上摔下来,我接住他。他说‘殷爷爷,我好疼’。我告诉他,‘男子汉不怕疼’。他就不哭了。”

殷无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短,像一朵花刚开就谢了。

“后来他长大了。不叫我殷爷爷了,叫我元帅。他骑马不会再摔了,受了伤也不说疼。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我教的。男子汉不怕疼。他学会了,我却觉得难过。”

西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出去吧。”殷无极摆了摆手,“我一个人待会儿。”

西风转身走了出去。帅帐里只剩下殷无极一个人。他看着手里的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风天曜今晚没有去偏殿。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暗紫色的天幕下,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南方。哥哥在南边。

“少尊。”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

“妖族帝姬今晚没有回客栈。”

风天曜转过身。“她在哪?”

“在城东的酒馆里。喝了一坛酒,没有醉。”

“然后呢?”

“然后她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北边的城墙。站了很久。”

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了什么?”

“她说——”西风顿了一下,“她说‘凤裳,你在这里吗’。”

风天曜的瞳孔微微收缩。

凤裳。

羽族九公主。九州第一美人。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九族之中,没有人不知道。她在三千年前的展翼礼后闭关修炼,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她在冲击更高的境界。羽族对外也是这样说的。

但沧娆在找她。

不是在找一个闭关的人,是在找一个失踪的人。

风天曜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抓住。太快了,像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他只知道,那个名字从他耳边划过的时候,他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逆鳞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说不清的。

“继续盯着。”

“是。”

西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风天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夜色。他想起云遗歌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想起归墟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想起那个老槐树上刻着的“小蝶”。

他没有想通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也许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云遗歌今晚没有等风天曜。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片金色羽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是圆的,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

“阿曜哥哥。”她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把羽毛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金色的光,有裂月,有黑色的石原,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河水是银白色的,河面上飘着雾气。她站在河边,穿着金色的羽衣,风吹起她的长发。

有人在叫她。不是“焚瑰”,是“凤裳”。

她转过身。

没有人。

她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穿着金色的羽衣,头上戴着凤冠,身后有一双金色的翅膀。翅膀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她看着那双翅膀,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梦里。是更久以前。

“凤裳。”那个声音又响了。

她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还是缺了一角。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还在发光。

她把羽毛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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