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婚期一天天近了。魔族主城张灯结彩，暗紫色的天幕下挂满了红色的绸缎。不是魔族的传统——魔族不尚红色，这是风天曜让西风从人族那边采买来的。云遗歌第一次看到那些红绸的时候，站在城楼下看了很久。
“好看吗？”风天曜问。
“好看。”
“和你以前见过的一样吗？”
云遗歌想了想。她以前在青木村见过有人成婚，红绸从村头挂到村尾，全村人都来喝酒。那是她小时候的事了。母亲还在，玄琰还在。她摇了摇头。“不一样。那时的红绸没有这么亮。”
风天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西风手中接过一匹红绸，递给她。“现在亮了。”
云遗歌接过红绸，用手指摸了摸。很滑，很软，像忘川河面上的月光。她把红绸贴在脸上，闭上眼睛。“阿曜哥哥。”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风天曜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云遗歌睁开眼睛，笑了。她把红绸还给他，转过身，朝偏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阿曜哥哥。”
“嗯。”
“我信你。”
二
殷无极最近很忙。八千岁的老将，本该在校场上骂人，如今却守在城门口——等一个人。风天曜没有让他等，是殷无极自己来的。每天清晨，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站到日上三竿，然后离开。第二天又来。
西风问他：“元帅在等谁？”
殷无极没有回答。
西风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殷无极在等大王子风天翊。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魔族少尊大婚，九族皆知。大王子不会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没有人知道。殷无极不知道，魔尊不知道，风天曜也不知道。但殷无极每天都来。八千岁了，腿脚不好，站久了膝盖疼。他用灵力撑着，站到撑不住为止。西风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中。
三
沧娆在魔族边境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三天。
小镇不大，几十户人家，多是魔族边境的子民——混血的、被流放的、不想被任何人找到的。没有人问她的来历，没有人问她腰间的短刀，没有人问她身后那条若隐若现的狐尾。
她住在一家小客栈里，每天早出晚归。白天在镇子里转，晚上在客栈的窗前坐着，看着北边暗紫色的天空。随从跟了她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帝姬，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沧娆没有回答。
“您不是要去魔族主城吗？为什么停在这里？”
“因为有人在看着我们。”
随从愣了一下。“谁？”
沧娆转过身，看着他。“不知道。但有人在看。”
随从的脸色变了。沧娆没有解释。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硫磺的味道。
“帝姬，那我们——”
“等。”沧娆的声音很轻，“等到那个人不看了为止。”
四
羽族。
五公主妁娆站在校场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的对面是六公主琼澜，手里握着两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
“来。”五公主说。
六公主没有动。“你确定？上次你的枪差点戳到我的脸。”
“那是你躲得太慢。”
“那是你戳得太快。”
五公主没有再说话，一枪刺出。六公主侧身避开，短刀架住枪杆，火花四溅。两人在校场上你来我往，打得尘土飞扬。
旁边的士兵们退得远远的，谁也不敢靠近。二公主蕴檀坐在校场边的树荫下，膝上放着一本医书，没有看。她看着校场上那两个缠斗的身影，目光很平静。
八公主音桐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二姐，你说她们谁会赢？”
“都不会赢。”
“为什么？”
“因为她们没有在比试。她们在出气。”
八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气什么？”
二公主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翻了一页医书。书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校场上，五公主收了枪，六公主收了刀。她们站在尘土中，喘着气，看着对方。
“你生气了。”六公主说。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她会回来的。”五公主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生气？”
六公主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出校场，背影很直，像一把开过刃的刀。
五公主站在原地，握着枪，站了很久。
五
冥族。
渊祭站在符文墙前，墙上的符文依然死寂。没有光，没有波动，什么都没有。归墟的门关了，好像从来没有开过一样。
“裴昭。”
裴昭从殿外走进来。“属下在。”
“魔族少尊要大婚了。”
“是。”
“新娘是什么人？”
裴昭沉默了一瞬。“羽族。一只蝴蝶精灵。”
渊祭转过身，看着他。“羽族？”
“是。据说是忘川一带的散修，族属不明，但灵力微薄，形似蝴蝶。”
渊祭盯着他看了很久。裴昭垂着眼，面无表情。
“蝴蝶。”渊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魔族倒是会挑。龙族之后是精灵，下一个是什么？人族？”
裴昭没有说话。
“备礼。”渊祭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面死寂的符文墙，“送一份厚礼去魔族。不要失礼。”
“是。”
裴昭转身离开。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在忘川河边捡石头的女孩，想起她翅膀上金色的鳞粉，想起风天曜看她的眼神。他把手缩进袖中，攥紧了拳头。
六
魔族。
云遗歌最近常常做梦。梦里有金色的光，有裂月，有黑色的石原，还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河水是银白色的，河面上飘着雾气。她站在河边，穿着金色的羽衣，风吹起她的长发。
有人在叫她。“焚瑰。”
她转过身。玄琰站在她身后，穿着玄色战甲，手背上银蓝色的冰霜纹在发光。
“你来了。”他说。
“我一直都在。”
玄琰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很凉，掌心有一层薄茧。她的手很小，很暖。
然后她醒了。窗外的天还是暗紫色的，月亮还没有落。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伸在半空中，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但她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发光。
“阿曜哥哥。”她轻声叫他。
床铺的另一边，风天曜睁开眼睛。“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归墟。梦到玄琰。梦到——”她停了一下，“梦到你说‘你来了’。”
风天曜看着她。“我说过。”
“在梦里？”
“在归墟。”
云遗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躺下来，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肩膀。“阿曜哥哥。”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暗紫色的天幕上，有一颗星星在闪。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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