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沧娆在魔族主城待了半个月。
她走遍了城中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每一家酒馆。她看过城墙上的红绸、看过校场上的操练、看过集市上来往的行人。她甚至去过城外的墓地,看那些无名碑上刻着的名字——没有凤裳。
随从跟在她身后,从最初的劝阻变成了沉默。因为他发现,无论他说什么,沧娆都不会听。她不是来找人的,她是来找一个答案。凤裳是不是在这里?没有人能告诉她,除了她自己。
这天傍晚,沧娆走进城东的一家酒馆。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兽头和刀剑。老板是一个退下来的老兵,缺了一只耳朵,据说是被北境的凶兽咬掉的。他话不多,酒倒得快。
沧娆坐在角落的位置,要了一坛酒。不是魔族最烈的黑火酒,是人族酿的桂花酿,不烈,但容易醉。
“你一个人?”老板把酒放下的时候问了一句。
沧娆抬起头看着他。“等人。”
老板没有再问,转身走了。沧娆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没有喝。她看着碗里的桂花酿,颜色是淡金色的,和凤裳羽衣的颜色一样。
“这碗酒,敬你。”她轻声说。然后把酒洒在了地上。
二
风天曜今晚没有去见云遗歌。不是不想去,是他想一个人走一走。他沿着城墙走,从南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东门。路很长,但他的脚步很慢,像是不急着走完。
西风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百步的距离。他知道少尊不需要他,但他是暗卫,暗卫不能离开主人的视线。
走到东门的时候,风天曜停下了。他看到了一家酒馆。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色的光,在暗紫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温暖。他走了进去。
老板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少尊——”
“一碗桂花酿。”风天曜没有看他,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的手在发抖。魔族少尊来他的酒馆喝酒,这是他几辈子都想不到的事。他把酒端上来的时候,手还在抖。风天曜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不烈,淡淡的甜,带着桂花的香气。
三
沧娆的桂花酿已经喝了大半坛。她的脸没有红,眼睛没有迷离,手也没有抖。她的酒量很好,好到随从都觉得可怕。
“帝姬,该回去了。”随从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不回去。”沧娆又倒了一碗。
“可是——”
“你出去。”
随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酒馆。
沧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碗桂花酿。酒已经凉了,桂花香也淡了,但她没有放下。
“凤裳。”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哪?”
没有回答。酒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板擦桌子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沧娆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很好看,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她不喜欢——是疲惫。
她找了十年,寻了三千年。从羽族找到妖族,从妖族找到忘川,从忘川找到魔族。她走过了九族的每一寸土地,问过了每一个可能见过凤裳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她不知道凤裳在哪。但她知道,凤裳还活着。她的心知道。
四
风天曜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她没有穿妖族的服饰,没有戴帝姬的令牌,没有露狐尾。但他认出了她——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找了三千年的人才会有的光。不灭,不熄,不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沧娆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酒馆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魔族少尊。”沧娆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她的人一样。
“妖族帝姬。”风天曜说。
沧娆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短,像一朵花刚开就谢了。“新娘是什么人?”
风天曜的手指微微收紧。“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沧娆放下碗,“魔族少尊娶亲,九族都想知道新娘是谁。有人说是花族的昙花,有人说是忘川的蝴蝶精灵。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所以我来看看。”
风天曜看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男人,在喝桂花酿。”
风天曜没有说话。沧娆也没有说话。他们沉默地喝各自的酒,像两个不相干的人。
“你见过羽族九公主吗?”沧娆忽然问。
风天曜抬起头。“没有。”
“她很好看。”沧娆说,“九族第一美人。我见过她。三千年前,在她的展翼礼上。她穿着金色的羽衣,站在云台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回过头来,朝我笑了一下。”
沧娆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风天曜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是凉的。他想起云遗歌蹲在河滩上捡石头的背影,想起她把风车举过头顶时眯起的眼睛,想起她说“你就是我的家”时认真的表情。那张脸和沧娆描述的九公主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他的心口还是隐隐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了一下,又停了。
“你为什么要找她?”他问。
沧娆看着他。“因为她是我朋友。”
风天曜沉默了很久。“她会回来的。”
沧娆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她。”
沧娆没有说话。她端起碗,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少尊。”
“嗯。”
“你的新娘,叫什么名字?”
风天曜看着她。“小蝶。”
沧娆沉默了一会儿。“小蝶。”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五
沧娆走出酒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硫磺的味道。她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魔族暗紫色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缺了角的月亮。
“帝姬。”随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去。”
“回客栈?”
“回妖族。”
随从愣了一下。“可是——我们还没有——”
“不用找了。”沧娆的声音很轻,“她不在这里。”
随从没有再问。他跟在沧娆身后,朝城门口走去。走了几步,沧娆忽然停下来。
“帝姬?”
沧娆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红绸,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她迈步向前走去,背影很直,像一把开过刃的刀。
六
风天曜在酒馆里坐了很久。
老板不敢催他,也不敢走,站在柜台后面,假装在擦杯子。酒馆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只剩门口那一盏。
“少尊。”西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该回去了。”
风天曜没有动。他端起碗,碗里已经没有酒了。他把空碗放下,站起来,走出酒馆。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口,看着沧娆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西风。”
“属下在。”
“妖族帝姬走了?”
“是。出城了。回妖族。”
风天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偏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西风。”
“属下在。”
“你说……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还算不算原来的那个人?”
西风沉默了一会儿。“属下不知道。”
风天曜点了点头,继续走。他没有等西风的答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要在婚礼上,娶她。不管她是谁。
七
云遗歌在偏殿的窗前坐了很久。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手里握着那片金色羽毛,手背上的火焰纹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门被推开了。她没有回头。
“阿曜哥哥。”
“嗯。”
“你去哪了?”
“去喝酒。”
云遗歌转过身。风天曜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眼睛很亮,像忘川河里的星星。
“喝什么酒?”
“桂花酿。”
“好喝吗?”
“好喝。”
云遗歌笑了。“下次带我一起去。”
风天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的眼睛很亮,像忘川河里的星星。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没有开口。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他的掌心里发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阿曜哥哥。”她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怎么了?”
风天曜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怎么。”
云遗歌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热烈的笑,是那种“你骗人,但我不拆穿你”的笑,淡淡的,但暖到心里。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暗紫色的天幕上,有一颗星星在闪。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