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
消息是殷无极亲自传出去的。不是用嘴,是用魔族的军报——红底的、盖着少尊印的军报。上面只有一行字:“魔族少尊风天曜,三个月后大婚。”军报传遍九族的那天,北境的火山口喷了一道很高的烟柱,像在放礼花。
殷无极说这是好兆头。风天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烟柱,想起裂渊礼那天,深渊里也有火。暗红色的,燃烧了几千年,没有灭过。云遗歌站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很暖,手背上的金色火焰纹在暮色中隐隐发光。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三个月够不够。”
“够什么?”
“够你把魔族的规矩学会。”
云遗歌愣了一下。“魔族的规矩很多吗?”
风天曜想了想。“不多。但你一样都不会。”
云遗歌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一样都不会。
二
从第二天开始,云遗歌跟着殷无极学规矩。不是她选的,是殷无极自己找上门的。八千岁的老将,教人规矩的方式很直接——做对了不说话,做错了骂人。
“少夫人,魔族不兴蹲着行礼。”
云遗歌站在偏殿中央,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已经开始发抖。“那怎么行?”
“站着。低头。说‘是’。”
云遗歌站直了,低下头。“是。”
“声音太轻。”
“是!”
“太响。”
云遗歌深吸一口气。“是。”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刚好。
殷无极点了点头。“再练。”
云遗歌练了一下午的“是”。练到嗓子发干、腿发软、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傍晚风天曜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偏殿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水,大口大口地喝。
“练得怎么样?”他问。
“是。”云遗歌说。
风天曜看着她。她瞪了他一眼,把碗放下。“我不是在跟你行礼,我是嗓子哑了,说不了别的字。”
风天曜嘴角弯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
“殷元帅说你学得很快。”
“他骂人的时候也这么说?”
“……他骂人的时候不说话。”
云遗歌笑了。“那你小时候被他骂过吗?”
“骂过。”
“骂你什么?”
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骂我跑得太快。”
云遗歌愣了一下。“跑得快也要被骂?”
“他追不上。”
云遗歌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大,大到偏殿门口的侍卫都回头看了一眼。风天曜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三
妖族边境。
令狐沧娆已经走了七天了。她没有骑马,没有坐车,一个人步行穿过妖族的荒原、翻过妖族的山脉、涉过妖族的河流。她的随从跟在后面,保持着一里地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离远。
“帝姬。”随从终于忍不住追上来,“前面就是魔族的地界了。”
沧娆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的天空。妖族的天空是湛蓝色的,魔族的天空是暗紫色的。两种颜色在一座山脊上交汇,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撞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
“知道了。”她说。
“我们是不是该等羽族的消息——”
“不等。”沧娆迈步向前,“我等了三千年,不等了。”
她跨过那道山脊。暗紫色的天幕笼罩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受伤的那种疼,是那种“她在这里”的疼。她的八条狐尾在身后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应什么。
凤裳,你是不是在这里?
四
羽族。
羽后收到了沧娆的信。不是密信,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已入魔族。”
羽后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五公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行字,脸色不太好看。
“她真的去了。”
“嗯。”
“我们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把她拉回来?”羽后看了她一眼,“她不是羽族的人。她是妖族帝姬。她要去哪,谁也拦不住。”
五公主抿了抿嘴。“可是——”
“没有可是。”羽后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去找凤裳,比我们去找更安全。妖族和魔族没有仇,我们和魔族——”她停了一下,“有世仇。”
五公主没有说话。魔族和羽族的世仇,是她小时候就听过的——上古时期,魔族的先祖和羽族的先祖在九界战场上打过很多次,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后来虽然停战了,但仇恨没有停。它只是睡着了,藏在每一代人的血脉里,等着被唤醒。
“母亲,魔族那边……”五公主迟疑了一下,“少尊要大婚了。”
“我知道。”
“新娘是谁?”
“不知道。”羽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也许是花族,也许是别的。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不是凤裳。”羽后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五公主沉默了。
窗外,云海翻涌。天边那道金色的光再也没有出现过。
五
魔族。
云遗歌的规矩学得差不多了。不是全学会了,是殷无极觉得“够了”。他说“够了”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我已经尽力了”。云遗歌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殷无极的标准是“不会在婚礼上丢人”。至于之后——之后再说。
“少夫人。”殷无极在临走前忽然叫住她。
云遗歌转过身。
“魔尊这个人,不善言辞。他说‘你胆子很大’,已经是他在夸人了。”
云遗歌愣了一下。“那他说‘曜儿的眼光比他好’呢?”
殷无极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动听的话。”
殷无极走了。云遗歌站在偏殿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八千岁的老将军,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六
晚上,风天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木头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一枝花——不是魔族的纹饰,是羽族的。云遗歌认出来了,因为灵婆的药圃里种过这种花,凤凰花。
“这是什么?”她问。
“我母亲给你的。”
云遗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发簪,白玉的,簪头雕着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很薄,薄到透光,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很美。
“你母亲……”云遗歌抬起头,“她见过我?”
“没有。”风天曜说,“但她知道你会来。”
云遗歌低下头,看着那只白玉蝴蝶。她用拇指摸了摸,很滑,很凉。
“阿曜哥哥。”
“嗯。”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天曜沉默了一会儿。
“很温柔。很安静。被人欺负了也不说。我小时候不懂,以为她是不敢说。后来懂了,她不是不敢,是不想让我和父亲为难。”
风天曜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
“她说魔族是她的家,她是龙族的人,也是魔族的人。但我知道,她在魔族的几千年,过得不开心。”
云遗歌握住他的手。“那她现在开心吗?”
风天曜想了想。“也许。她有你送的簪子,有我父亲,有我和哥哥。她没什么可不开心的。”
“那你呢?”
风天曜看着她。“我有你。”
云遗歌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夸张的、热烈的笑,是那种“我也是”的笑,淡淡的,但暖到心里。
七
深夜。
魔尊的寝殿还亮着灯。
魔后瑶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风天曜写的,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她看了很多遍,看一遍笑一下,看一遍又笑一下。
魔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看够了吗?”
“没有。”瑶光把信折好,放回袖中,“曜儿写的不多,我要多看几遍,才能记住。”
“他写的什么?”
“他说那个女孩很好。说他很幸运。说他希望母亲能喜欢她。”
魔尊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没见过她。”
“不用见。”瑶光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曜儿喜欢的人,不会差。”
魔尊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和很多年前一样。
“观渊。”
“嗯。”
“你见过那个女孩了。你觉得怎么样?”
魔尊沉默了很久。“她胆子很大。”
瑶光笑了。“你在夸她?”
“……嗯。”
瑶光笑得更深了。她把头靠在魔尊肩上,闭上眼睛。
“曜儿要成婚了。”
“嗯。”
“天翊会回来吗?”
魔尊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
窗外,暗紫色的天幕上,有一颗星星在闪。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