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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泰晤士河

轩祺:他来自旧时光

宋亚轩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回家。

不是“回到住处”的那种回家,而是回到那个有马嘉祺在的房间里。以前他下课之后会在图书馆坐到天黑,避开晚高峰再回去。现在他下课之后会直接收拾东西走,有时候甚至不等教授说完最后几句。

他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马嘉祺赤着脚给他冲感冒药的那个晚上。也许是从他们在公交车上并排坐着看窗外夜景的那个傍晚。也许是更早——从他在希斯罗机场看到那个拎着旧皮箱、穿着深灰色夹克、二十岁出头的脸却有着一双古井般眼睛的人时,从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这天下午,宋亚轩回到家的时候,马嘉祺不在。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房间不对——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书架还是那个书架。而是空气不对。这个房间的空气在没有马嘉祺的时候,变得又冷又薄,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屋子中间,愣了一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定位软件。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显示马嘉祺在离这里大约两公里外的一个地方,在泰晤士河南岸,靠近一座桥。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看看那个人会不会迷路。

仅此而已。

宋亚轩在泰晤士河边的一棵树下找到了马嘉祺。

马嘉祺站在河边的步道上,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河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的脸被冻得有点发白,但他的表情很专注,目光落在书页上,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泰晤士河染成了金红色。那光落在马嘉祺的脸上,给他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他的睫毛在那层光里变得几乎是透明的,细细的,密密的,像蝴蝶的触须。

宋亚轩站在大约十米外的地方,看着那个画面。

他忽然想起一幅画。他小时候在一本画册里见过的——法国印象派的一幅画,一个年轻人在河边读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像碎金一样。他不记得那幅画叫什么名字了,但他记得当时看那幅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好安静,安静得不像真实存在的。

而马嘉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比那幅画更安静,也比那幅画更好看。

他走过去。

马嘉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宋亚轩,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细微,像一颗星星在云层后面闪了闪,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那双眼睛,几乎不会注意到。

“你怎么来了?”马嘉祺问。

“路过。”宋亚轩说,把手插进口袋里,“您在看什么?”

“诗集。”马嘉祺把书的封面翻过来。是一本英文版的叶芝诗选,图书馆借的。

“您看得懂?”

“看不懂的词查字典。”马嘉祺把书合上,夹在腋下,“但诗这个东西,不用全懂。读声音就行。”

“读声音?”

“嗯。英文的声音也好听的。”马嘉祺看着河面,轻轻念了两句。他的发音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节奏是对的,轻重缓急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宋亚轩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那是叶芝的《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沉沉……”马嘉祺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宋亚轩,“你听过这首诗吗?”

“听过。”宋亚轩说。他当然听过。这首诗被翻译成中文,被无数人传诵,被写进歌里,被刻在墙上,被用滥了。但马嘉祺念的和他听过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不是更好,而是更慢,更轻,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念给别人听。

“你老了会是什么样?”马嘉祺忽然问。

宋亚轩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什么?”

“你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走路慢了。你想过吗?”

宋亚轩皱了皱眉。“没想过。我才二十出头,想那个干嘛?”

“嗯。”马嘉祺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到河面上,“你不用想。你离老还很远。”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但宋亚轩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伤感,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像一个人站在河的这一边,看着对岸的另一个人,河很宽,水流很急,他过不去,对岸的人也过不来。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过不去,所以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宋亚轩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您想过吗?”他问,“您老了会是什么样?”

马嘉祺沉默了片刻。

“想过。”他说,“很久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答案的事情,想多了没有意义。”

河面上有一艘船驶过,船的尾波拍打着河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群鸽子从河面上飞过,翅膀在夕阳里闪着光。

“亚轩。”马嘉祺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想爬上那个。”马嘉祺抬起下巴,朝不远处的一个建筑扬了扬。

宋亚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老式的煤气罐,废弃的,圆形的金属结构,外面刷着深绿色的漆。它矗立在河边,像一个巨大的、生锈的蘑菇。周围有一圈围栏,但围栏上有一处缺口。

“……您认真的?”

“认真的。”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生锈的铁疙瘩。”

“但很高。”马嘉祺说,“我想从高处看看伦敦。”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行。”他说,“您在这儿等着,我先去看看那个缺口能不能过人。”

他走过去,从围栏的缺口挤进去,检查了一下那个煤气罐的铁梯。梯子还在,虽然生锈了,但看起来还结实。他爬了几级试了试,铁梯发出吱吱的声响,但没有晃动。

他下来,走到缺口处,朝马嘉祺招了招手。

“过来。小心点,别被铁丝划了。”

马嘉祺从缺口钻进来,两个人站在这座废弃的煤气罐下面。它比他们想象的要高,抬头看的时候,顶端的平台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盘。

“我先上。”宋亚轩说,“您在下面等着,我到了顶上叫您,您再上。”

“不用,我可以——”

“这不是您能不能的问题。”宋亚轩打断了他,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这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万一有问题,两个人都摔了没人救。我先上,到了顶上如果没问题,您再上。”

他说完就开始爬了,没有给马嘉祺反驳的机会。他的动作很快,手脚并用,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他爬到一半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马嘉祺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他。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是信任。一种“我相信你”的、没有任何保留的信任。

宋亚轩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上爬。

他到了顶上的平台,是圆形的,大约四米见方,四周有一圈矮矮的护栏。平台的铁板生满了锈,但踩上去是实的。他绕着平台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大的裂缝或破洞,然后趴在护栏边往下喊:

“上来吧!慢点!”

马嘉祺开始爬。

他爬得不快,但很稳。他每爬三级就停一下,手牢牢地抓着两侧的扶手,不像是在爬一个废弃的煤气罐,更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宋亚轩在上面看着他,注意到他的手指握得很紧,骨节发白——他不是不怕高,他只是不说。

马嘉祺终于爬到了顶上。宋亚轩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手指很长。宋亚轩用力一拉,把他拉上了平台。

两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生锈的圆盘上,并肩而立。

风很大。伦敦在他们脚下展开,像一幅巨大的、灰蓝色的画卷。泰晤士河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穿过城市,河面上有船在移动,很小,像玩具。碎片大厦的尖顶刺入云层,伦敦眼的轮子在夕阳里慢慢地转,远处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被金色的光笼罩着,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拥抱。

马嘉祺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的脸被冻得发白,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有话要说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另一种光——那种光来自他的内心深处,来自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新世界时才会有的光。

宋亚轩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在看马嘉祺。

他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那张二十岁出头的脸上那种不属于二十岁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惊讶,有欣喜,有那种“原来世界是这样的”的恍然大悟。但也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忧伤——那种忧伤来自一个他知道自己会永远年轻,而他看到的这一切终究会消失的清醒。

“亚轩。”马嘉祺忽然转过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不到十厘米。宋亚轩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细微的光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嘴唇上因为风吹而干裂的细小纹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马嘉祺说。

宋亚轩的目光在他的眼睛和嘴唇之间游移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他退后半步,靠在护栏上,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没什么。”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您想来的。”

“嗯。但我自己找不到这里。”

“您现在找到了。”

马嘉祺也转过身,和他并肩靠在护栏上。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五厘米。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泰晤士河潮湿的气味和远处某家餐馆飘来的炸鱼香。

“亚轩。”

“嗯。”

“你说过,你在乎一个人就应该用真实的自己去面对他。”

宋亚轩没有回答。

“那我问你,”马嘉祺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现在是真实的你吗?”

宋亚轩靠在护栏上,沉默了很久。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把被吹到额前的头发拨了一下,但没有成功,头发又落回了原处。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低,“我之前以为我是。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但马嘉祺听懂了。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肩膀往宋亚轩的方向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从五厘米变成了三厘米,从三厘米变成了一厘米。最后,轻轻地、几乎感觉不到地,碰在了一起。

宋亚轩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样肩并肩站在那个废弃的煤气罐顶上,看着伦敦在夕阳里慢慢暗下去。天色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紫色,最后沉入深蓝。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天鹅绒的幕布上洒了一把碎钻。

“该下去了。”宋亚轩说,声音有些哑。

“嗯。”

他们爬下了煤气罐。宋亚轩先下去,站在梯子旁边,看着马嘉祺一级一级地往下爬。马嘉祺下来的时候脚踩到了最后一级的铁锈,滑了一下,宋亚轩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落在马嘉祺的腰侧,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毛衣传过来。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站稳了?”宋亚轩问,声音有些干。

“嗯。”

宋亚轩把手收了回去,插进口袋里。他转过身,从那道缺口钻出去,站在围栏外面等着。马嘉祺跟了出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往回走。路灯已经全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步道上,一高一矮,像两个黑色的剪纸。

走了大约五分钟,宋亚轩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实的。但我觉得,在您面前,我不用假装。”

马嘉祺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说什么。但他把步子调得和宋亚轩一样慢,两个人并肩走在泰晤士河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五厘米变成了零。

不是故意的。只是走着走着,就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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