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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大英图书馆

轩祺:他来自旧时光

宋亚轩买了两双拖鞋。

一双深灰色的,一双藏蓝色的。深灰色的是自己的,藏蓝色的是给马嘉祺的。他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了五分钟,比较了三种不同款式的拖鞋——带后跟的、不带后跟的、像棉靴一样的。他最后选了带后跟的,因为马嘉祺的脚看起来怕冷。

付钱的时候他骂了自己一句。宋亚轩你有病吧,买双拖鞋至于挑五分钟吗?

但他还是买了。

第二天中午,他从学校回来,把那双藏蓝色的拖鞋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沙发前面。马嘉祺正坐在沙发上看地图,看到那双拖鞋,抬起头。

“给你的。”宋亚轩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别老赤着脚走来走去,伦敦的地板冬天能冻死人。”

马嘉祺看了看那双拖鞋,又看了看宋亚轩。

“谢谢。”他说。

他把拖鞋穿上,大小刚好。藏蓝色和他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很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裹在棉拖鞋里,看起来暖和了很多。

宋亚轩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脚被藏蓝色的拖鞋包裹着,脚踝处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袜子。他的目光在那双脚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走吧,”他说,“去大英图书馆。”

大英图书馆离宋亚轩住的地方不远,坐公交二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阅览室的地板照得发亮。马嘉祺站在阅览室门口,看着那些高到天花板的书架,看着那些坐在长桌前埋头看书的人,看着那些从世界各地涌来的知识和故事像河流一样汇聚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那种夸张的、闪闪发亮的光,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星星在云层后面慢慢亮起来的光。

宋亚轩站在他旁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觉得,也许带马嘉祺来伦敦这件事,并不是一个错误。

“您想找什么书?”他问。

马嘉祺想了想。“有中文书吗?”

“有。东亚阅览室在楼上。”宋亚轩带着他上了楼,在一个安静角落里找到了一排排的中文书。马嘉祺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了一本。很旧的一本书,蓝色的封面,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

宋亚轩站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封面——《诗经》。毛诗正义。竖排繁体,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版本。

马嘉祺读了几页,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

“不借?”宋亚轩问。

“不借。”马嘉祺说,“我只是想看看这里的书,闻闻这里的味道。”

宋亚轩不太懂什么叫“闻闻这里的味道”,但他没有问。他带着马嘉祺在图书馆里走了一圈,看了那些著名的展品——贝多芬的手稿,达芬奇的笔记,简·奥斯汀的写字台。马嘉祺在贝多芬的手稿前面站了很久,低着头,隔着玻璃看着那些潦草的音符和修改的痕迹。

“他在改。”马嘉祺说。

“什么?”

“贝多芬。他在改这首曲子。”马嘉祺的目光落在那张手稿上,“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写出来的不是一次性就完美的,是改出来的。”

宋亚轩看着他的侧脸。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您懂音乐?”宋亚轩问。

“不懂。”马嘉祺说,“但我知道修改是什么感觉。”

他没说为什么知道。但宋亚轩忽然明白了——他是在说那些信。那些两百多年来的信,每一封大概都经过了反复的修改、斟酌、涂改。那个“宋望”们在写信的时候,一定也是一边写一边改,改完了又觉得不好,划掉重写。那些信纸上除了字迹,还藏着无数个被放弃的句子、被撤回的措辞、被咽下去的话。

马嘉祺转过身,离开了那个展柜。

他们在图书馆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伦敦的冬天就是这样,下午四点半天就灰了。马嘉祺站在图书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冷吗?”宋亚轩问。

“不冷。”

“您手都红了。”

马嘉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冻得发红,但他好像没感觉到。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拢了拢。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过去。

“戴上。”

马嘉祺看着那双手套——黑色的,羊毛的,还带着宋亚轩的体温。

“你呢?”

“我不冷。”宋亚轩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吧,公交快来了。”

马嘉祺把手套戴上。手套很大,他的手指在里面空了一截,但很暖和。那股暖意从指尖慢慢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脏。

他跟在宋亚轩身后走向公交站。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亚轩走在他前面半步,大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脖子缩进围巾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把自己裹得很紧的猫。

马嘉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亚轩。”

“嗯。”

“你爷爷——他叫什么名字?”

宋亚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走路的节奏变了一下。

“宋德茂。”他说,声音不大,“他叫宋德茂。”

“宋德茂。”马嘉祺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他走了十五年了。”

马嘉祺没有接话。他们一起走到了公交站,站牌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就着路灯的光在看。他们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马嘉祺说:“十五年了。你那时候还小。”

“七岁。”宋亚轩说,“我记得一些事。他教我写过毛笔字,我坐不住,他拿尺子打我手心。打了三下,我哭了,他就不打了。后来他再也不打我了。他说‘这孩子心不坏,不用打’。”

马嘉祺听着,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会写毛笔字?”

“写得不好。但他很认真。”宋亚轩看着马路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他这一辈子都在认真做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信传下去。他做不到的事情,他觉得我能做到。但我让他失望了。”

“不一定。”马嘉祺说。

宋亚轩偏过头看着他。

马嘉祺没有看他。他看着对面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最后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发抖。

“你让他失望了,你就不在这里了。”马嘉祺说,“你还在这里。”

宋亚轩没有说话。公交来了,他们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并排坐下。车里很暖和,暖风从脚边的出风口吹上来,把寒气一点一点地从衣服里赶出去。马嘉祺把那双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

“手套还你。”他说。

“您留着吧。”宋亚轩看着窗外。

“我留着用不着。我不怕冷。”

“您手都红了还说不怕冷。”

“红了不代表怕。只是反应。”

宋亚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马嘉祺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那张二十岁出头的脸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被岁月洗过无数遍的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颜色很淡,像初春时刚开的花被霜打过之后的样子。

宋亚轩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车窗外伦敦的夜景一帧一帧地掠过——亮着灯的商店,关着门的酒吧,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人在修补人行道,两个牵着狗的老人在路灯下聊天。这座城市在这个年轻人眼里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了,但当马嘉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觉得那些他看过无数次的东西忽然变得有了颜色。不是更鲜艳了,而是——他之前看这个世界是黑白电影,现在忽然变成了彩色的。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

他不太喜欢这种变化。

不是因为变化本身不好,而是因为他不习惯。他不习惯自己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对这个世界产生新的兴趣。他一直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人,不需要别人来给他的生活增添色彩。但马嘉祺来了之后,他的生活就像被人偷偷调高了饱和度,他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他知道变了。

“亚轩。”

“嗯。”

“你饿不饿?”

“……饿了。”

“那回去吃什么?”

宋亚轩想了想。“煮饺子。冰箱里还有一袋速冻饺子,猪肉白菜的。”

“好。”

车到站了。他们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往回走。宋亚轩走在马嘉祺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他的左手在马嘉祺的右手的旁边,差一点就能碰到。

他没有碰到。

但他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速冻饺子。宋亚轩烧了一锅水,把饺子倒进去,用铲子轻轻地推了几下防止粘锅。马嘉祺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

“你去坐着。”宋亚轩说。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煮饺子而已。”

“没看过你煮。”

宋亚轩没有再赶他走。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一个煮,一个看。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像一群白色的鱼在开水里游泳。宋亚轩加了一次凉水,等水再次烧开,又加了一次。第三次水开后,他关了火,用漏勺把饺子盛出来,装进两个碗里。

马嘉祺端着碗走到桌前坐下,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馅料有点咸,但皮很薄,煮得刚好。

“好吃。”他说。

“您每次都这么说。”宋亚轩在他对面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您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是我做的三明治,什么都好吃?”

马嘉祺想了想。“不是。”

“那是什么?”

“你做的。”马嘉祺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做的都好吃。”

宋亚轩咬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整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嚼了两下,匆匆咽下去,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烫。”他说,不知道是在说饺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马嘉祺看着他被烫得皱起来的眉头,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它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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