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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音乐会

轩祺:他来自旧时光

那天晚上的音乐会,宋亚轩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去的。

不是什么重要的演出,系里一个同学的毕业作品展演,同专业的都收到了邀请。他本来想推掉,但教授说“你应该去听听别人在做什么”,他就把名字写在了确认名单上。出门前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把头发拢了拢,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今晚有音乐会。”他对着客厅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马嘉祺正坐在沙发上看他那本边角起毛的伦敦地图。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好奇。“音乐会?”

“嗯。同学的毕业作品展演。”

“哦。”马嘉祺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宋亚轩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句“我可以去吗”——如果马嘉祺问了,他大概不会拒绝。但马嘉祺没有问。马嘉祺不是那种会主动要求的人。他活了几百年,大概早就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你不开口,他就当你不方便。

宋亚轩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那里盯着墙壁上那幅褪色的水彩画看了两秒钟。然后他转身,走回去,推开门。

马嘉祺还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响又抬起头,这次眼睛里多了一点疑惑。

“您去不去?”宋亚轩站在门口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马嘉祺微微偏了一下头。“我去方便吗?”

“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学生在一个小礼堂里弹琴。您要是想去就换件衣服,五分钟。”

马嘉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圆领衫,站起来,走到那个旧皮箱前,蹲下来打开,从里面翻出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不是那种现代的、贴身的版型,而是那种老式的、宽松的、棉麻质地的衬衫,领子是立起来的,扣子是白色的贝壳扣。他穿上那件衬衫,把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也扣上了,然后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

宋亚轩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那个人穿衣服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快”或“慢”的问题,而是每一颗扣子都被他仔细地扣好,每一个褶皱都被他认真地抚平。那种认真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衣服,衣服记住了身体,身体也记住了衣服。

马嘉祺换好了,转过身来看着宋亚轩,像是在问“这样可以吗”。他穿着那件白色立领衬衫,外面套了那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头发还是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民国时期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宋亚轩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走吧。”他说。

路上,宋亚轩走在前面,马嘉祺走在旁边。天已经全黑了,伦敦的冬夜来得早,六点钟就像国内晚上十点那么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拖出两道模糊的痕迹。

马嘉祺忽然伸出一只手,接住了空中飘落的东西。

“下雪了。”他说。

宋亚轩抬起头,确实有极细极细的雪花从路灯的光晕里飘下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那种像盐粒一样细碎的、落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就化了的雪。

“嗯。”他说。

“伦敦的雪好小。”马嘉祺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感慨。“南京的雪是大片大片的,落在手上一时半会儿化不掉,能看到雪花的样子。”

宋亚轩没有接话。但他把脚步放慢了一些。

他们到的时候小礼堂已经坐了大半。宋亚轩带着马嘉祺走到靠后排的两个空位坐下。灯光暗了下来,台上只有一架钢琴和一盏落地灯。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生走上台,鞠躬,坐下,开始弹。

第一首是肖邦。宋亚轩认识那个女生,不是特别熟,但知道她技术很好。肖邦被她弹得干净利落,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地往盘子里摆棋子。

马嘉祺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宋亚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注意到马嘉祺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和在家里看书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落在那个女生的手指上,落在那架钢琴的黑白琴键上,一动不动。

第二首是拉威尔。水之嬉戏。音符像水珠一样从琴键上弹起来,在空气中跳跃、旋转、落下。宋亚轩听过这首曲子很多次,但这一次他听不进去。不是曲子不好,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曲子上。他的注意力在右手边那个人身上。

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马嘉祺在听拉威尔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大约两厘米。只是两厘米,但宋亚轩注意到了。因为马嘉祺不是那种会对什么事物表现出“渴望”的人。他看地图的时候不这样,吃饭的时候不这样,走路的时候不这样。只有在听这首曲子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像一棵树朝着阳光的方向倾斜。

第三首是那个女生自己写的曲子。没有名字,只是“作品三号”。曲子很长,大概十五分钟,风格很现代,调性飘忽不定,像一个人在迷雾中走路,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曲子结束的时候,全场鼓掌。宋亚轩也跟着鼓掌,但鼓得心不在焉。他在想马嘉祺前倾的那两厘米。

散场后他们走出来,雪下得大了一些,但还是很细,像有人在天空撒盐。马嘉祺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缩了缩脖子。他不怕冷,但他怕风吹脖子——这是宋亚轩这几天观察出来的。

“好听吗?”宋亚轩问。

“好听。”马嘉祺说。

“哪一首最好听?”

马嘉祺想了想。“第二首。水的那首。”

“拉威尔。”

“嗯。那个人的手指像在水上走路。”

宋亚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马嘉祺说“手指像在水上走路”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什么漂亮话,而是真的这么觉得。那双安静的眼睛在路灯下变得很深,深到像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地方。

“您学过音乐?”宋亚轩问。

“没有。”

“那您听得懂?”

马嘉祺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说:“我不知道什么叫‘懂’。但我听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

“什么画面?”

“水。不是河里的水,是山里的水。很清,很凉,从石头上流过去。石头上长了青苔,水碰到青苔的时候会变慢,绕一个弯,再继续往下流。”马嘉祺说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然后太阳出来了,水面上有光。那个光不是固定的,是一跳一跳的,像……像有人在水的另一头丢小石子。”

宋亚轩停下脚步。

马嘉祺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宋亚轩站在路灯下,看着马嘉祺被灯光照亮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常——微微仰着头,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幅没有被打扰过的画。但宋亚轩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他想的是:那首曲子是拉威尔的《水之嬉戏》。宋亚轩自己弹过这首曲子不下五十遍。他曾经在教授面前弹过,教授说“你的技术没问题,但你的画面感不够。你听到水了吗?你看到水了吗?你感觉到水了吗?”他当时说“我听到了”。教授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而现在,一个从来没学过音乐的人,用几句话就说出了教授想让他听到的东西。不是“水”,而是水的动作,水的速度,水的犹豫,水的光。

宋亚轩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毫无防备地拨动了一下。像一根琴弦,一直安静地绷在那里,谁都没有碰过,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根弦的存在。但现在,有一个人无意间拨了它一下。那根弦发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但那声音在他的胸腔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没什么。”宋亚轩说,转过身继续走。

马嘉祺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亚轩。”

“嗯。”

“你那个同学的曲子,第三首,也是她自己写的?”

“对。”

“那首曲子讲的什么?”

宋亚轩想了想。“她说是关于‘迷路’。”

“迷路?”马嘉祺微微偏了一下头,“不像。”

“不像?”

“迷路的人不会走得那么稳。”马嘉祺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的曲子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知道要去哪里。她不是在迷路,她是在找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不一样。”

宋亚轩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他们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宋亚轩开了门,按了灯的开关,房间里亮了起来。马嘉祺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那本地图,翻到他折了角的那一页,继续看。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日常。

宋亚轩站在门口,看着他。马嘉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地图,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翻了一页,用手指在地图上某个地方点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那个地名。

宋亚轩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打开了一个文档,上面是他那首写到一半就卡住了的作品。他盯着那些音符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进去。他的脑子里不是音符,是别的东西。

是马嘉祺前倾的那两厘米。是“手指像在水上走路”。是“迷路的人不会走得那么稳”。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他可能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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