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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感冒冲剂

轩祺:他来自旧时光

宋亚轩渐渐习惯了这个房间里多一个人的存在。

他没有刻意去适应,但身体比他更诚实。有一天他下课回来,推开门的瞬间说了一句“我回来了”,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把书包扔在桌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马嘉祺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吃什么?”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

宋亚轩从塑料袋里拿出两份意面,一份递给马嘉祺。马嘉祺接过去,打开盖子,用叉子卷了一口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宋亚轩问。

“有点硬。”

“那是al dente,意面就是这个口感。”

“哦。”

马嘉祺继续吃,没有再说硬。宋亚轩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带您去一家中餐馆,老板是东北人,做的锅包肉还行。您总不能天天跟我吃这些乱七八糟的。”

“好。”马嘉祺说。

宋亚轩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又抬起来。

“您之前在家——我是说在南京——都吃什么?”

马嘉祺想了想。“自己做。”

“做什么?”

“面。青菜面。有时候加一个蛋。”

“不会别的?”

“会。但一个人,不想做太复杂的。”马嘉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得动火。所以大多是面。”

宋亚轩嚼着意面,没有接话。

他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一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前,面前是一碗清汤面,旁边放着一盏灯。那个人吃得很慢,一碗面吃了半个小时。吃完之后洗碗,洗锅,擦桌子,然后坐下来,在灯下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写信。给一个叫做“宋望”的人写信。那个人会在一两个月后收到这封信,然后在回信里写“我今天也吃了面,不过我做的是炸酱面,比您的青菜面好吃多了”。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意面更难吃了。

“亚轩。”马嘉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今天有心事?”

宋亚轩抬起头。马嘉祺正看着他,那双安静的、古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读一本翻开的书。他忽然觉得在那双眼睛底下,任何伪装都是徒劳的。这个人活了那么久,见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还多。他的那点小情绪,在那双眼睛看来大概是透明的。

“没有。”他还是选择了否认。

马嘉祺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盘有点硬的意面。

宋亚轩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微微垂下,叉子在面条之间缓慢地转动,不急不慢。那个姿态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他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是一幅画。一幅挂在博物馆里、用玻璃罩保护起来的古画。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活了那么久,有没有人真正地照顾过他?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出于义务的照顾,而是那种——像照顾一个珍贵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心甘情愿地。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我去洗碗。”他站起来,端着两个人的餐盒走进了厨房。他站在水槽前,把餐盒里的残渣倒进垃圾桶,用水冲洗干净,放进回收袋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快,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念头,像一只不肯停下来的苍蝇。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到房间里。

马嘉祺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那本被他翻得边角起毛的地图,正在看明天的路线。宋亚轩从他身后走过去,余光扫到地图上被铅笔圈出来的一个地方——大英图书馆。

“您明天要去大英图书馆?”

“嗯。”

“去过吗?”

“没有。想去看看。”

宋亚轩犹豫了一秒。

“我明天下午没课,”他说,语气很随意,“上午有事,您要是想去,等我中午回来,下午带您去?”

马嘉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去吗?”

“我说的是让您自己出去走走,不是让您去大英图书馆。”宋亚轩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手机,假装在看消息,“那个地方太大了,您一个人进去出不来。”

马嘉祺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在地图上的大英图书馆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好。”他说。

宋亚轩没有看他。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有打。

那天晚上,宋亚轩没有早睡。

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张干涸的河床。他已经盯着这些裂缝看了无数次了——失眠的夜晚,他就数这些裂缝,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但今晚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回来的路上,在地铁站看到一个中国游客,年纪不小了,大概六十多岁,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站在线路图前茫然四顾。旁边一个年轻的留学生走过去,用中文问了一句“您要去哪儿”,老人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留学生帮他查了路线,送他上了车,然后转身走了。

宋亚轩站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他当时想的是:如果他没有去接机,马嘉祺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一个人拎着那个旧皮箱,站在希斯罗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指示牌,听不懂的广播,然后一个人茫然地在伦敦的街头走来走去?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拧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酸涩的、闷闷的感觉,像胸口被人塞了一块湿棉花。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把毯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了睡袋里。

“亚轩。”马嘉祺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

他掀开毯子。“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叹气了?”

“没有。”

“我听到了。”

“那是呼吸声。”

“你呼吸声这么大?”

宋亚轩沉默了两秒。“……我鼻子有点堵。”

“感冒了?”

“没有。就是鼻子堵。”

马嘉祺从沙发上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到他在摸索什么。然后灯亮了——马嘉祺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马嘉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睡得有点翘,眼睛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

“你药箱在哪?”

“不用——”

“药箱在哪?”

宋亚轩指了指书架旁边的柜子。马嘉祺赤着脚走过去,蹲下来打开柜门,翻了翻,找出一个小药箱。他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盒感冒冲剂,看了看上面的说明,然后拿着它去了厨房。

宋亚轩躺在睡袋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壶接水的声音,开关按下去的声音,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近,马嘉祺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走过来,蹲下来,把杯子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喝了。”马嘉祺说。

宋亚轩坐起来,端起那个杯子。是一杯感冒冲剂,棕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熟悉的、带着一丝甜味的中药气息。他低头看着那杯冲剂,看了两秒钟,然后一口气喝完了。

杯子空了。他把杯子放在地上。

马嘉祺已经把药箱收拾好了,塞回柜子里,然后回到沙发上,关掉了台灯。

“明天如果不舒服就不去了。”马嘉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没不舒服。”

“嗯。”

安静了一会儿。

“马嘉祺。”宋亚轩忽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叫马嘉祺的全名。之前他都是“您”,偶尔用“您”已经算是亲近了。现在他叫了“马嘉祺”,三个字,发音很标准,但尾音带着一点北方的硬。

马嘉祺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怎么了?”

“……没什么。睡了。”

宋亚轩躺回睡袋里,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耳朵。

那杯感冒冲剂的味道还留在他的舌尖上,甜丝丝的,苦丝丝的。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杯冲剂不是必要的——他没有感冒,鼻子堵只是因为最近伦敦降温了,空气太干。但那个人还是起来了,赤着脚走到厨房,烧了水,冲了药,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喝完。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做这种事。

也许不是因为他是谁。也许那个人对谁都这样。一个活了那么久的人,大概已经习惯了照顾别人。他活着,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他继续活着,继续照顾下一批人。他像一口不会干涸的井,不停地给,不停地给,从来不问值不值得。

宋亚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爷爷说的那句话了——“他一个人,太久了。”

不是“他一个人太久了,好可怜,你们要去陪陪他”。而是“他一个人太久了,已经不知道怎么被人照顾了。你们要是有良心,就让他知道,他也值得被照顾”。

宋亚轩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良心”。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但他至少可以让那个人不要赤着脚在冬天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明天。

明天他要去买一双拖鞋。棉的,带后跟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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