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风雪未歇,京城积雪堆没过青石阶沿,皇城金銮殿朱瓦覆白,殿内地龙熊熊燃烧,暖气流旋,却压不住满朝文武间暗涌的凛冽寒气。
辰时一至,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蟒袍、锦袍错落林立。沈清辞立于文官前列,月白官袍纤尘不染,玉簪束发,眉目清淡,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暗暗蜷起。视线隔着满殿人影,落在武将班末的谢临渊身上。
谢临渊一身玄色官袍,脊背挺如青松,削去半数兵权之后,麾下旧将多留驻北境,京中无亲信朝臣帮衬,孤零零立在班列,周身气场孤冷锐利,察觉到沈清辞投来的目光,墨眸微微一抬,转瞬便移开视线,恪守文武之别,不露半分私交。
龙椅之上帝王端坐,目光缓缓扫过朝堂:“今日议北境兵制改制,诸卿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当朝宰相率先出列,白发垂肩,手持朝笏,语气沉缓却字字藏锋:“陛下,谢将军手握边军十载,先前已拆分半数兵权,然剩余部曲依旧听命于将军旧部,长此以往兵权难制。臣联合一众御史联名上疏,恳请再裁北境留守兵权,分拨由朝廷委派文官监军,杜绝武将独掌边兵之隐患。”
话音落地,十余名御史接连出列,手捧弹劾奏折一一呈递内侍,奏折所列条目句句诛心,暗指谢临渊暗中笼络军心,借早年与沈家情谊勾结文官,图谋私权。
满堂瞬时寂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谢临渊与沈清辞二人身上,试探、揣测、看热闹的心思交织,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谢临渊稳步出列,躬身立于殿中,不慌不忙:“臣戍边十载,麾下将士皆为国舍身,军心所向在于守土安民,从无私蓄兵权之心。北境地貌复杂,胡人游牧飘忽不定,临时改派文官监军,文官不通边地战事,极易贻误战机,陷数万戍边兵士于险境。至于勾结沈家一说,纯属空穴来风,臣与沈公子早年相识,如今文武殊途,素来少有私下往来。”
言辞坦荡,有理有据,可宰相早有筹谋,当即出言驳斥,引数条编造的坊间流言佐证,一众依附宰相的朝臣接连附和,层层围堵,步步紧逼,非要逼着朝堂敲定再次削权。
帝王端坐在上,不置可否,目光落向文官队列里的沈清辞:“沈清辞,你出身文臣之首,又与谢临渊自幼相识,此事你怎么看?”
一语落下,全殿焦点尽数锁在沈清辞身上。
这是宰相与帝王一同布下的死局。他若出言帮谢临渊辩驳,便是坐实结党私交的罪名,沈家顷刻间就要被拖下水;若顺着文官阵营附和削权,便是亲手执笔,将少年知己推入深渊,昔日城楼盟约,由自己亲手撕碎。
沈太傅立于不远处文官队列,目光沉沉望向他,暗含警示。满门沈家百余人的性命前程,全系于他接下来一句话。
沈清辞缓步踏出班列,寒风自殿门缝隙钻进来,吹动衣摆,心口像是被漫天冰雪死死裹住,钝痛连绵。他垂眸看向地面金砖,脑海闪过望归台风雪、年少并肩城楼立誓、十载鸿雁传书、边关岁岁苦寒。
“回陛下。”他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心绪起伏,字字斟酌,“北境边防关乎国门安危,骤然屡次拆分兵权、空降文官监军,确有扰动边防之弊。但朝中群臣忌惮兵权过重并非无因,自古藩兵权重便是朝堂隐患。”
半句偏袒,半句附和,既没有彻底倒向宰相提议,也未曾公然站在谢临渊一侧。
宰相眉头一拧,正要开口逼他明确表态赞同削兵,沈清辞话锋一转:“臣折中提议,不必仓促拆分剩余边军,可由翰林院选派文职官员分批前往北境实地勘察军务,不掌兵权、只记兵籍,既安朝堂猜忌之心,亦不误边关布防,两全其美。”
此策跳出非削即保的二元圈套,折中缓和矛盾,既迎合文官想要插手边务的心思,又保住谢临渊剩余兵权不会被当场拆分。
帝王指尖轻叩御案,沉吟片刻:“此法尚可,准奏。”
一场逼宫式削兵风波,被沈清辞一句折中提议暂时按下。宰相满肚子筹谋落空,面色难看,却寻不到半点反驳的由头,只能悻悻归列。
谢临渊立在原地,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暖意,转瞬又被沉郁掩去。他清楚,方才短短几句话,已是沈清辞在家族重压、帝王紧盯、百官窥伺之下,能做到的极限。明面上不能护,只能绕着章法曲线周全。
朝堂余事草草议定,退朝钟声响起,百官陆续散去。
朝臣三三两两结伴出宫,不少人窃窃私语,议论方才沈清辞看似中立、实则暗中保全谢临渊的心思,流言顺着宫道飞快蔓延。沈太傅快步走到沈清辞身侧,面色凝重:“方才你措辞太过偏软,宰相已然记恨在心,往后定会加倍紧盯你我举动。”
“儿子别无选择。”沈清辞低声回话,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一刀切拆分边军,北境数万将士白白陷入险境,于国不利。”
“家国重要,沈家满门性命更重!”沈太傅长叹,甩袖先行离去。
父子二人分歧渐生,前路愈发难行。
宫门外长街积雪深厚,车马错落。沈清辞刻意放缓脚步,落在人群末尾,不多时,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谢临渊摆脱一众试探攀谈的官员,独自追至僻静宫墙巷口。
四下无随行侍从,高墙遮挡旁人视线,漫天碎雪缓缓飘落,落在二人发间肩头。
“今日多谢。”谢临渊率先开口,嗓音压低,风雪揉碎话音,“我知晓,方才那番话,你赌上了沈家处境。”
沈清辞抬眸,撞进对方深邃眼眸,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几分,酸涩漫上喉头:“我能做的仅此而已,只能暂缓削兵,宰相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定另有诡计。昨夜我遣人送去的不实弹劾证据,你可收到?”
“收到了,已经妥善收好,可用来日后反制。”谢临渊目光凝在他清瘦的眉眼上,望着眼下淡淡的青黑,便知这三日他夜夜辗转难眠,“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必事事替我费心,万一连累沈家……”
“盟约在前,山河在侧,我做不到冷眼旁观。”沈清辞打断他,指尖攥紧袖中那卷旧诗笺,“只是往后朝堂之上,我依旧要与你保持疏离,逢议事必要依规表态,委屈之处,你需谅解。”
他必须继续扮演立场对立的文臣,才能麻痹朝堂众人,暗中留存帮衬的余地。
谢临渊缓缓颔首,心头五味杂陈:“我懂。”
短短二字,道尽彼此隐忍苦楚。年少随心所欲相伴,如今相见只能偷躲在宫隅窄巷,多说几句贴心话都要提防暗处眼线。
巷外忽然传来车马响动,沈家仆从驾车前来等候,打破短暂静谧。
“我该走了。”沈清辞往后退半步,重新拉开礼数距离,眉眼瞬间覆上平日的清冷疏离,转身迈步踏上马车,月白衣影消失在车帘之后。
谢临渊独自立在漫天风雪里,目送马车渐渐驶远,直至街角再也看不见踪迹。冷风灌进衣领,寒意刺骨,却不及心口郁结的无奈寒凉。
他转身走向城南别院,刚入宅院,潜伏北境密探匆匆来报:“将军,副帅暗中收受宰相馈赠金银,已然密写书信,预备搜集军中琐事罗织你的罪证,半月之后借边关小事再度发难。”
谢临渊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眼底锋芒乍现:“豺狼环伺,步步紧逼,那就接下他们的局。”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沈清辞端坐案前,铺开宣纸,借着烛火细细梳理宰相派系官员脉络。窗外风雪未停,一纸薄薄书卷,一头系着沈家荣辱,一头牵着故人安危,京华棋局,落子越来越险,昔日温热旧盟,在接连不断的算计里,寒意日渐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