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风虐恋双男主 

京-暗罗棋

故盟寒

暮色漫过皇城朱墙,漫天落雪把琉璃殿顶覆上一层白霜,御书房内燃着地龙,暖香沉沉,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冷意。

谢临渊立在金砖地面上,玄色常服肩头还沾着自城外带回的残雪,方才帝王一纸圣旨拆分北境半数兵权的话音犹在耳畔。上位龙椅之上,帝王身着暗黄龙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御案上的兵策卷宗,目光沉沉,自上而下打量阶下之人。

“临渊戍守北境十载,拒蛮夷于国门之外,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帝王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案边青瓷茶盏腾起袅袅白雾,“加封三千户食邑,乃是朕念你多年血汗,这份恩赏,你受之无愧。”

谢临渊垂首躬身,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折腰的怯懦:“戍边守土本是臣分内之责,陛下厚赏,臣愧不敢当。只是北境边防环环相扣,半数兵权骤然转交副帅,边境布防骤改,恐埋下隐患。”

他征战半生,深知北境地势凶险,胡人素来伺机窥边,兵权拆分看似朝廷制衡,实则极易造成边防调度脱节,一旦外敌突袭,便是万千将士埋骨沙场。

帝王眉峰微挑,放下手中书卷,淡淡一笑:“副帅随你征战多年,深谙北境军务,朕已然细细斟酌,此事稳妥。朝中文官屡次上折,言边关兵权重落一人之手,于朝局不稳,朕也是兼顾朝野议论罢了。”

轻飘飘一句朝野议论,便将削权之举归于从众之言,实则字字皆是帝王心中忌惮。谢临渊心下透亮,不再贸然争辩,过刚易折,此刻硬碰硬只会落得恃功骄纵的罪名,反倒给宰相一党落下把柄。

“陛下圣明。”他敛去眼底沉郁,恭顺回话。

帝王见状,神色稍缓,话锋陡然一转,绕至沈清辞身上:“今日你自边关归来,在望归台偶遇太傅之子沈清辞?沈家小儿年少成名,如今在朝中掌管翰林院,文武二杰早年相交甚厚,此事朕早有耳闻。”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谢临渊心弦微紧。帝王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试探,意在打探二人私交深浅,求证文武结党的流言。他心念飞快一转,恪守分寸:“偶遇罢了,路途相逢,依朝堂礼数寒暄数句。沈公子身居文班,臣执掌旧部,文武殊途,平素少有往来。”

“如此便好。”帝王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审视,“沈太傅身居辅政重位,沈家乃是文官魁首,你手握边关旧部,一文一武若是走得过近,于朝堂绝非好事。朕素来惜才,不愿见你们为私情误了朝纲。”

字字敲打,明示警告。谢临渊躬身领命,心底却不由自主想起望归台风雪里那人疏离的一声“谢将军”,清隽眉眼藏着难言苦衷,袖中还藏着一纸凄冷诗句。咫尺相隔,故作生疏,原是早早看透帝王心思,替二人规避祸端。

又闲谈片刻边防风土,帝王便准其出宫。踏出御书房殿门,凛冽寒风迎面砸在面上,方才殿内融融暖意瞬间散尽。候在宫廊之下的亲兵连忙上前,为他拢紧衣襟。

“将军,现下去往何处?”

谢临渊抬眼望向皇城东侧沈家府邸所在的方向,重重宫阙隔了遥遥街巷,风雪迷蒙看不清半点屋檐轮廓。他压下心底念想,冷声道:“先去朝廷安排的将军别院。”

此番回京,朝廷拨下的宅邸地处城南偏僻之处,远离中枢皇城,明面上是赐居府邸,暗中变相软禁,一举一动皆在禁军眼线监视之内。一路马车穿城而行,沿街华灯次第亮起,风雪落满长街,京城万家灯火暖意融融,谢临渊倚在车壁,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剑,脑海反复盘旋白日削兵权一事。

半数兵权被削,副帅早已被宰相暗中拉拢,北境旧部军心动摇,京中又有外戚与文官集团虎视眈眈,一张针对他的罗网已然悄然收紧。唯独沈清辞,困在沈家与朝堂规矩之间,明明满心牵挂,却只能冷眼旁观,连私下相见都难于登天。

马车抵达城南别院,院落阔大却冷清,仆从寥寥,院墙四周隐约可见游走的暗探身影。谢临渊遣退下人,独自立于院中老槐树下,落雪铺满肩头。贴身心腹暗中自北境赶来,趁着夜色潜入院内,低声禀报:“将军,京中各处流言疯传,皆是宰相幕僚暗中散播,造谣将军借军功图谋兵权、暗中私通沈家,意图联手把持朝政。如今不少言官已经备好奏折,只待合适时机便会上书弹劾。”

“意料之中。”谢临渊眸色沉冷,“沈家那边可有动静?”

“沈公子今日自驿站回城后便闭门不出,傍晚沈太傅召集沈家幕僚闭门议事,具体内容无从探查。不过属下查到,白日御史在驿站刻意刁难将军一事,正是宰相授意。”

心腹话音落下,院外一阵夜风卷雪扑入,吹乱阶前积雪。谢临渊沉默半晌,低声吩咐:“派人暗中盯紧宰相府邸动向,切勿暴露行踪,北境剩余兵权务必牢牢稳住,严防副帅私自调动兵马。”

心腹领命,趁着夜色悄然隐入风雪。偌大庭院只剩谢临渊一人,漫天飞雪簌簌坠落,他从怀中摸出一片自望归台石案边随手拾起的残墨纸片,纸上沾着零星墨痕,正是沈清辞落笔时遗落。指尖抚过微凉纸边,脑海复现那人月白裘衣立在山巅高台的模样。

他不惧朝堂构陷、削权贬官,唯独怕连环阴谋牵扯沈家,让沈清辞受无妄之灾。

与此同时,沈府东院书斋灯火彻夜通明。

沈清辞遣退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灯前,桌上平铺那卷望归台得来的素笺,两句七言被烛火映得墨色温润。窗外风雪拍打窗棂,屋内炉火烧得正旺,他却指尖冰凉。白日管家带回削兵权的消息后,沈太傅接连叮嘱再三,勒令往后但凡朝中有谢临渊相关议事,沈清辞必须站在文官阵营,秉公论事,不得徇私偏袒。

“公子,太傅遣人送来书信。”门外小厮轻声叩门,将一封封缄严实的信纸送入。

沈清辞拆开信纸,父亲字迹工整肃穆,再三告诫:三日后朝堂议事,众臣将要商议北境兵权后续调配,宰相定会借机发难,提议继续拆分剩余边军,届时朝堂之上,他必须附和文官提议,表态赞同裁撤兵权。

一纸家书,便是一道两难枷锁。附和提议,便是亲手落笔伤害多年知己;若是拒不依从,立刻便会被扣上私通武将的罪名,沈家百年基业顷刻崩塌。

沈清辞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看着信纸慢慢燃成灰烬,点点火星落在桌案。他闭目靠在椅背上,满心疲惫。年少盟约言犹在耳,一人安邦、一人守国,可如今朝堂逼迫,偏偏要他亲手化作利刃,刺向并肩半生之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风雪裹挟寒气涌入屋内。抬眸望向城南方向,夜色深沉,万家灯火稀疏,那处正是谢临渊暂住的别院方位,隔着数条长街、重重坊市,遥遥相望却无从相见。

“临渊,三日之后金銮殿,我该如何自处。”轻声低语消散在风雪里,无人应答。

正思忖间,贴身侍从悄声进门,躬身禀报道:“公子,方才暗线传来消息,宰相已联络十余位御史,拟好弹劾奏折,三日上朝便要联名参奏将军拥兵自重、暗结世家,借昔日情谊笼络沈家图谋不轨。”

轰的一声,沈清辞心头骤然一沉。

对方布局远比预想更快,削兵权只是第一步,联名弹劾才是杀招。一旦弹劾落地,谢临渊轻则罢官贬谪,重则下狱查抄,而首当其冲被攀扯的便是沈家。

宰相分明算准了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借弹劾逼迫他在朝堂当众与谢临渊割裂,要么站队文官亲手参劾旧友,要么包庇挚友,连累全族坠入深渊。步步设局,字字诛心。

沈清辞攥紧手心,指节泛白,清冷眼底凝上一层寒霜。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定下主意:“连夜暗中派人,设法搜集御史奏折内不实证据,隐秘送至谢将军别院,切记行踪隐蔽,万万不可留下半点与沈家相关的痕迹。”

明面上朝堂之上只能依礼疏远,暗地之中,他能做的只有这般小心翼翼暗中兜底,在规矩与情义之间夹缝周旋。

侍从领命退去,书斋重归寂静。烛火摇曳,将沈清辞孤瘦的身影投在墙面,窗外风雪愈烈,整座京城被寒雪牢牢包裹。

三日之后的金銮大殿,便是第一场正面博弈。一边是皇权权宦布下的天罗地网,一边是相交十余载的故人知己。

寒刃已悬头顶,风雨蓄势待发,京华棋局,正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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