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星期的寒冷过去,终于有一个晴朗的天气,今年的天气可真古怪。学校举办了运动会
学校的秋季运动会,是除了月考之外,唯一能让全校师生同时沸腾的日子。主席台上的彩旗猎猎作响,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方阵喊着参差不齐的口号从主席台前走过。
夏安站在高二(8)班的方阵里,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他讨厌这种形式主义的活动,尤其是还要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在太阳底下站得笔直。
“看,云漾居然报了3000米。”江止用手肘撞了撞夏安,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安哥,你那个1500米,要不要跟他比划比划?”
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云漾正坐在看台最下方的台阶上,低头系鞋带。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贴身的白色运动T恤,袖口短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谁要跟他比。”夏安哼了一声,别开眼,“长跑最没劲了,一圈一圈地绕,像只没头苍蝇。”
话虽这么说,当广播里念到男子1500米检录时,夏安还是第一时间弹了起来。
——
发令枪响。
夏安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在最前面。他爆发力向来很好,前两圈几乎把所有人都甩开了一大截。风在耳边呼啸,两侧的呐喊声模糊成了一片背景音。他跑得很畅快,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丝得意——要是云漾在这儿,肯定也是这副德行。
第三圈开始,肺部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火辣辣地疼。
夏安的速度慢了下来。汗水迷了眼,他眯着眼睛,看见跑道内侧的草坪上,有人陪着他在跑。
是云漾。
那人没穿号码布,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步幅很大,却走得异常轻松。他侧头看着跑道上的夏安,眉头微蹙,像是在审视一道出了偏差的物理题。
“调整呼吸。”云漾的声音不大,却刚好穿透了嘈杂的风声,“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夏安想骂他一句“要你管”,可肺里像着了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下意识地照做,呼吸节奏稍微稳了一些。
“摆臂太僵硬了。”云漾又慢悠悠地跟在旁边,语气平静得像在讲题,“放松,用核心发力。”
夏安气得想咬人。这人到底是来加油的,还是来当教练的?
最后一圈,冲刺。
夏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冲过终点线时,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地。一只微凉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他。
“第三名。”云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可以。”
夏安喘着粗气,抬头看他。云漾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但呼吸依旧平稳。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瓶盖,递到夏安嘴边。
“喝水。”命令式的口吻。
夏安想拒绝,可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只能就着那只手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冰,带着一点淡淡的矿物质味道。
“你不是跑3000米吗?”夏安哑着嗓子问,“怎么没去检录?”
云漾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他:“弃权了。”
“为什么?”夏安愣住。
云漾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上。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陪练比参赛有意思。”
夏安握着那半块巧克力,指尖沾上了云漾手心的凉意。他忽然明白过来——云漾根本就没打算参赛。他报那个项目,只是为了能在他跑到最难受的时候,站在跑道边,告诉他该怎么呼吸,该怎么摆臂。
“谁要你陪了。”夏安别开眼,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冲淡了运动后的苦涩,“下次我肯定赢你。”
“嗯。”云漾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下次我也弃权。”
——
下午的接力赛,气氛达到了高潮。
夏安和云漾被分在同一组,压棒。交接棒是关键,也是最容易出现失误的地方。
“拿着。”云漾把接力棒递给他时,手指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夏安握紧了那根凉凉的塑料棒,指尖还残留着云漾掌心的温度。他冲出去的时候,耳边全是风声和呐喊声。当他带着领先优势跑回起点,把棒交给云漾时,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
云漾接棒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完成一个精密的物理实验。他起跑,加速,背影在跑道上拉成一道凌厉的直线。
夏安撑着膝盖,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冲过终点线。
班里同学欢呼着涌上去,把云漾围在中间。夏安落在后面,看着被簇拥着的云漾。那人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江止搂着夏安的肩膀,大声嚷嚷着“咱们班稳了”。夏安笑着附和,目光却越过人群,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
云漾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夏安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瓶新的矿泉水递过来,然后,极轻地,用指尖弹了一下夏安汗湿的额头。
“辛苦了。”云漾说。
这两个字很轻,却比任何欢呼声都更有分量。
夏安接过水,看着云漾转身走回看台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夏安脚下。
他忽然觉得,运动会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在这个秋天,有人在跑道边告诉他该怎么呼吸,有人陪他一起冲过终点线,有人在他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递给他一瓶拧开了盖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