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银杏叶书签

运动会后的校园，被染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颜色。

跑道边的银杏树像是约好了似的，在一夜之间集体变黄。风一吹，小扇子一样的叶子簌簌落下，铺满了整条林荫道。夏安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304宿舍的门没锁。

夏安推门进去，看见云漾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片刚捡回来的银杏叶。那叶子金得透亮，叶脉清晰可见，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这干嘛？”夏安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捡破烂啊？”

云漾没理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重的物理竞赛真题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正是上次月考最后那道两人都没解出来的电磁场压轴题。

“你看这里。”云漾把银杏叶放在那道题目的空白处，指尖轻轻点着叶片的叶柄，“如果把磁场边界看成这片叶子的轮廓，用高斯定理重新推导……”

夏安凑过去。两人的头靠得很近，他能闻到云漾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一点运动后还没散尽的阳光气息。云漾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那些晦涩的公式在他嘴里变得有了生命。

“……所以，答案不是0。”云漾抬起头，目光落在夏安脸上，“是我之前算错了。”

夏安愣住了。

这是云漾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算错了”。这个把完美当习惯的人，居然会为了一道题，特意捡回一片银杏叶，只为给他演示那个错误的由来。

“哦。”夏安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像被风吹起的涟漪，“那现在对了？”

“嗯。”云漾把那片银杏叶小心地夹进书页里，压平，“现在对了。”

那一晚，304宿舍的灯亮到很晚。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把那道错题重新推导了三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有意见分歧，云漾就会停下来，耐心地等夏安把那个刁钻的思路说完。

“这里，如果用洛伦兹力变换……”夏安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不行。”云漾打断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叉，“参考系选错了。”

“那你说用什么？”

“用相对论修正。”云漾抽出那本英文原版书，翻到某一页，“看这里。”

夏安凑过去，脑袋几乎要靠在云漾肩膀上。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公式，他看不懂，但他能看懂云漾指着公式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懂了吗？”云漾问。

“懂了。”夏安撒谎了。其实他半懂不懂，但他不想让云漾再讲一遍。因为他发现，比起那个正确答案，他更喜欢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

——

周五放学，江止在群里喊着要去新开的游戏厅。

夏安趴在床上，看着云漾收拾书包。那人今天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去不去？”夏安问。

“不去。”云漾把那本夹着银杏叶的书放进包里，“我妈来了，要带我去看爷爷。”

“哦。”夏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祝你一路顺风。”

又是这句。

云漾停下动作，看着夏安的背影。过了几秒，他忽然走过来，屈指敲了敲夏安的床头柜。

“下周三。”云漾说，“我回来。”

“知道啦。”夏安闷闷地应了一声。

门锁转动，又轻轻合上。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夏安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确认云漾真的走了，才慢慢转过身。书桌空荡荡的，连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都淡了。

他坐起来，走到云漾的书桌前。桌面一如既往的整洁，只有台灯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是那片银杏叶。

云漾没带走它。那片金灿灿的叶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

夏安拿起来，展开。

纸上是一行打印体，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

「周三下午四点，图书馆，讲那道题。」

没有署名，也不需要署名。

夏安捏着那张纸，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他把纸片小心地夹进自己的单词本里，又把那片银杏叶收好，放进笔袋夹层。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落在空荡荡的宿舍里。

夏安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物理真题集。他决定把那道题再算一遍，算到滚瓜烂熟为止。这样周三见到云漾的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看，我也会了。”

风从窗外吹过，带来远处操场上学生的喧闹声。

夏安握着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他知道，这个周末会很漫长，但至少，他有了等待的理由。

不是为了并列第一，也不是为了那场未完成的赌约。

只是为了周三下午四点，那个会在图书馆等他的人，和那片作为信物的、金灿灿的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