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这天,天冷得能把人呼出的白气瞬间冻成冰渣,在繁忙的学习中,不知不觉已经入冬了。
考场依旧设在实验楼。夏安站在走廊里,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转头看向身侧的云漾。那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围巾松松地搭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紧张吗?”夏安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云漾把准考证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上次那道电磁场题,辅助线画错了。”
“那叫战略性失误!”夏安立刻反驳,心里那点紧张却被这熟悉的对话冲淡了些,“这次我肯定不会错。”
铃声响起,考生们像归巢的蚁群,沉默而迅速地涌入考场。夏安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他下意识抬头寻找云漾的位置,却在斜前方看见那人已经坐好,正低头检查笔袋里的文具。
连这种时候都这么从容。
夏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
——
第一门是语文。
作文题目是《界限》。
夏安握着笔,看着这两个字,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304宿舍那道无形的线——他的书桌,云漾的书桌,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可就是这一米,被共享的耳机、半块橡皮、深夜的热可可,还有那件带着皂角味的羽绒服,一点点填满。
他笔尖一顿,在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考试时间比想象中过得快。当最后一门英语的结束铃响起时,夏安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走出考场,看见云漾正靠在走廊的窗边等他,手里拿着那本英文原版书,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怎么样?”云漾合上书,目光落在他脸上。
“还行。”夏安故作轻松地耸肩,“作文写得特别顺,写的就是咱们宿舍那点破事。”
云漾挑眉:“写的什么?”
“写的……”夏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写某个高冷小学霸,其实私底下会给流浪猫取暖。”
云漾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转身往楼下走,只留下一句:“赌约作废。”
“喂!”夏安追上去,“凭什么作废?你耍赖啊!”
“暖气片没坏。”云漾头也不回,“所以赌约不成立。”
夏安气结,几步追上他,和他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路边的梧桐树早就秃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风一吹,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其中一片刚好落在云漾的围巾上。
夏安伸手,想帮他拿掉,指尖却在中途停住了。他看着那片枯叶,忽然想起那个停电的夜晚,云漾在黑暗里讲的故事。
“云漾。”夏安叫住他。
“嗯?”
“如果……”夏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如果这次还是并列第一,怎么办?”
云漾停下脚步。
风很大,吹得他大衣衣角猎猎作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夏安脸上,那眼神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不会有如果。”云漾说得很笃定,“这次,我会赢。”
他说完就走,背影在冬日稀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傲。夏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枯叶从云漾围巾上滑落,被风吹进路边的草丛里。
他忽然笑了。
是啊,不会有如果。
因为这一次,他也一定会赢。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看看——当云漾真的输了的时候,会不会兑现那个“讲个故事”的承诺。想听他讲更多,关于那只猫,关于那个冬天的楼梯间,关于所有他从未对别人提起过的、藏在冰层下的东西。
成绩公布还要等三天。
这三天里,304宿舍恢复了往常的秩序。云漾依旧早起晚睡,刷题整理;夏安也收起了浮躁,老老实实跟着云漾的节奏复习。只是偶尔,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夏安会偷偷看向对面床。
云漾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台灯的光晕里,夏安能看见他放在枕边的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书页间夹着那张他们一起整理的易错点清单。
夏安闭上眼,心里那点忐忑渐渐平息。
无论结果如何,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不再是竞争,不再是输赢,而是某种更坚固、也更柔软的东西,像冬日里那件共享的羽绒服,在寒冷中散发着恒定的、不容忽视的暖意。
三天后,成绩公布。
榜单前围满了人。夏安挤进去时,江止正举着手机,表情夸张得像见了鬼。
“安哥!漾哥!”江止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你们俩……真他妈是变态啊!”
屏幕上,成绩单最顶端,两个熟悉的名字再次并排而立,连分数都一模一样。
云漾 650
夏安 650
夏安盯着那两个分数,心里那点遗憾只持续了一秒,就被更大的、汹涌而来的喜悦淹没了。
并列第一。
又是并列第一。
他转头,在人群中寻找云漾的身影。那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成绩单,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夏安挤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喂。”夏安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挑衅,“看来暖气片还得继续坏着。”
云漾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轻地,极缓地,他弯了弯嘴角。
“嗯。”云漾说,“继续坏着。”
夏安看着他脸上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忽然觉得,并列第一,好像比单独第一要好得多。
至少,在这个漫长的、寒冷的冬天里,他不是唯一站在顶端的人。
也不是唯一,在黑暗里等待春天的人。
(注:上海满分是66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