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停电

月考前夜，暖气片终于罢工了。

先是发出一声类似垂死挣扎的“咔哒”声，紧接着彻底沉寂。宿舍里残留的余温迅速被冬夜的寒气吞噬，玻璃窗上凝结的白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这个秋天真的很冷。

夏安正对着一道物理压轴题较劲，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忽然降临的黑暗让他笔锋一滞，抬头时，只能看见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和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停电了。”云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感觉到了。”夏安把笔扔在桌上，金属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破暖气，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今晚坏。”

没有暖气，宿舍瞬间变得像冰窖。夏安裹紧了身上的被子，还是觉得冷气从脚底板往上冒。他听见对面床传来窸窣声，云漾似乎也坐起来了。

“有蜡烛吗？”夏安问。

“没有。”

“手电筒？”

“也没有。”

夏安气笑了：“云漾，你这宿舍住得也太环保了吧？连个应急物资都没有。”

云漾没回话。几秒钟后，夏安看见一点微弱的光亮起来——是手机的手电筒功能。那束光在黑暗里摇晃了一下，最终落在夏安床边。

“披件厚衣服。”云漾说，“我去报修。”

手电筒的光随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夏安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和远处其他宿舍隐约的抱怨声。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住校以来，第一次和云漾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独处。

没有台灯，没有翻书声，没有键盘敲击声。只有纯粹的、包裹一切的黑暗和寂静。

云漾回来得很快。

“维修师傅说明天早上才能来。”他推门进来，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那就冻一夜？”夏安牙齿有点打颤。

云漾没说话，只是走到自己衣柜前，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夏安听见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接着，一团柔软的东西被扔到他床上。

是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看着很厚实，带着云漾身上特有的、淡淡的皂角味。

“穿上。”云漾说。

夏安愣了一下，随即把羽绒服裹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住身体，像是跌进了一个安静的拥抱里。他低头嗅了嗅，除了皂角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墨香，应该是云漾常翻书的缘故。

“你不穿吗？”夏安问。

“我还有一件。”云漾打开衣柜，拿出件黑色的冲锋衣套在校服外面。他重新打开手机手电筒，把亮度调到最低，放在两人床铺中间的地上。

一束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了中间的一小块区域。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夏安靠着墙，云漾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和楼下宿管阿姨骂骂咧咧的关门声。

“冷吗？”夏安忽然问。

“还行。”云漾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

“那道题，”夏安指了指桌上那张草稿纸，“我想通了。应该用能量守恒，而不是动量定理。”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云漾转过头，光柱扫过夏安的脸，又迅速移开。

“嗯。”云漾说，“你是对的。”

夏安笑了。即使在黑暗里，他也知道云漾说这话时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真理的认可。这比任何夸奖都让他受用。

“云漾。”夏安又叫他。

“嗯？”

“如果明天我赢了……”夏安顿了顿，把脸往羽绒服领口里缩了缩，“你真的会修暖气片？”

“会。”云漾说得很干脆，“我爸是工程师。”

夏安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以为云漾只会读书，没想到还有这种技能点。

“那你呢？”云漾忽然问，“如果你赢了，要我做什么？”

夏安张了张嘴。他原本想说“请我吃一个月早餐”，或者“把那本绝版的竞赛题集借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想听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任何故事。”夏安看着地上那团微弱的光，“只要是你讲的。”

黑暗里，云漾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安以为他睡着了，或者干脆拒绝了这个无理的要求。

“我小时候，”云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色，“养过一只猫。”

夏安屏住呼吸。

“它是只流浪猫，很凶，谁来都抓。我喂了它三个月，它才肯让我摸一下。”云漾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比平时慢了许多，“后来冬天特别冷，它不见了。我在楼道里找了它三天，最后在暖气管道后面找到了它。”

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电量快要耗尽了。

“它那时候，”云漾的声音更低了，“已经冻僵了。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它，坐在楼梯间里，直到它体温回来。”

“然后呢？”夏安忍不住问。

“然后它好了。”云漾说，“但再也不凶了。它后来生了小猫，把最小的那只叼到我书包里。”

光彻底灭了。

宿舍陷入完全的黑暗。夏安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云漾平稳的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他从未听过云漾说这么多话。也从未想过，那个看起来像冰山一样的人，曾经用体温去温暖一只冻僵的猫。

“云漾。”夏安在黑暗里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件羽绒服。”夏安把脸埋进领口，声音闷闷的，“也谢谢你……讲这个故事。”

云漾没再说话。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天快亮了。维修师傅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伴随着工具箱碰撞的叮当声。

暖黄色的灯光重新亮起时，夏安眯起眼，看见云漾已经坐回书桌前，正低头整理那道物理题的草稿纸。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夏安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把脸往里面埋得更深了些。

这件衣服，他今晚不想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