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天气虽然不是特别冷,但对于夏安来说,宿舍外的风足以把他吹感冒了
宿舍暖气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嘶声,夏安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他讨厌这种干燥又闷热的空气,像被人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对床的云漾也很久没动静,只有台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安静的亮。
“喂。”夏安忽然坐起来,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你那儿有感冒药吗?”
云漾从书里抬起头。台灯光从下往上照,给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少了白天的冷感,多了点居家的慵懒。
“没有。”云漾合上书,坐起身,“怎么了?不舒服?”
“没。”夏安别开眼,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就是觉得……这暖气开得跟烤箱似的。”
空气又安静下来。过了几秒,夏安听见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他悄悄掀开被子一角,看见云漾正弯腰在衣柜里翻找什么,只穿着件单薄的家居服,后颈的骨头在灯光下凸出清晰的弧度。
“起来。”云漾说,“带你去个地方。”
——
实验楼背后有个废弃的小楼梯间,平时没人去。
云漾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冷风灌进来,夏安打了个哆嗦。但这里面居然有暖气——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暖气片,虽然老旧,却比宿舍那台嘶吼的要舒服得多。
“这儿怎么会有暖气?”夏安惊讶地四处张望。
“暑假竞赛集训时发现的。”云漾从角落里拎出个电热水壶,又拿出两盒速溶热可可粉,“这里以前是预备休息室,管道没完全切断。”
他动作很熟练地接水、烧水、冲粉。不锈钢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旋转着,散发出甜腻的香气。夏安靠在墙边,看着云漾低头搅拌的身影,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像回到了更小的时候,某个下雪的午后,有人也是这样安静地给他冲一杯热饮。
“给。”云漾把杯子递过来。
夏安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也碰到云漾微凉的指尖。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发齁,廉价可可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却让他莫名鼻子发酸。
“太甜了。”夏安说,却没停下喝的动作。
云漾靠在对面的墙上,也捧着一杯热可可。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清楚了,平静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儿?”夏安问。
“嗯。”云漾戴上眼镜,镜片又恢复了清明,“安静。”
夏安懂那种感觉。不是孤独,只是需要一点不被任何人看见的空间。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旋转的漩涡,忽然问:“那我现在算不算打扰你了?”
云漾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用手指擦了擦蒙着雾气的玻璃。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而玻璃上倒映着他们俩的影子,一高一矮,一个靠墙一个站着,安静地共享着这方小小的、冒着热气的空间。
“不算。”云漾说。
夏安嘴角悄悄翘起来。他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把杯子放在暖气片上。甜腻的余味在口腔里久久不散,像某种隐秘的告白。
——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
夏安把围巾裹紧,却还是觉得冷。云漾走在他身侧,两人谁也没说话。经过图书馆时,夏安忽然停下脚步。
“云漾。”他叫住正要往前走的云漾,“下次月考,如果我赢了……”
“你不会赢。”云漾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夏安气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上次不就并列了吗?”
“上次是意外。”云漾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碎的霜,“这次我会认真。”
“哈!”夏安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到,“行啊,那咱们走着瞧。输了的人……”
他卡住了。赌什么好呢?赌请吃饭太俗,赌抄单词太幼稚。他正绞尽脑汁,就听见云漾淡淡开口:
“输了的人,负责把304的暖气片修好。”
夏安:“……” 他忘了这人最讨厌的就是破坏平衡和浪费时间。
“成交。”夏安伸出手。
云漾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停顿了两秒,才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比他想象中要暖一些,掌心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一触即分。
夏安迅速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快步往前走,假装没看见云漾唇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回到宿舍,暖气依旧轰隆作响。但这一次,夏安没觉得燥热难耐。他躺在被窝里,听着对面床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那个废弃楼梯间里,云漾低头冲热可可的样子。
廉价,却滚烫。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下个月月考的日期。倒计时牌在眼前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那个数字上。
这一次,他一定要赢。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云漾强,而是为了看看——当那个永远平静的人输了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今晚这样,给他冲一杯甜得发齁的热可可。
窗外的风还在刮,304宿舍的暖气片嘶嘶作响。
两个少年各自怀揣着秘密,在这个漫长的冬夜里,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心照不宣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