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一场雨，半块橡皮

物理竞赛选拔赛定在周六上午九点。

夏安到实验室时，云漾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那人面前摊着准考证和两支削得极尖的铅笔，桌上干净得像手术台。夏安在他旁边坐下，故意把书包甩得啪嗒响。

“这么用功？”夏安压低声音，“周末都不睡懒觉。”

云漾没抬头，只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这套模拟题的易错点，标在后面了。”

纸上用四种颜色的笔做了区分，红笔圈重点，蓝笔写思路，黑笔列公式，绿笔……居然画了个小小的哭脸，在“此处极易算错”旁边。

夏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还会画这个？”

云漾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寸：“江止画的。”

“信你才有鬼。”夏安把纸仔细折好塞进笔袋，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九点整，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进来。考场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夏安深吸一口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

和云漾并肩考试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竞争，更像某种无声的共振。遇到卡壳的题，他会下意识瞥向斜前方，看见云漾依旧平稳的书写节奏，心就会莫名定下来。而当他用一种极刁钻的逆向思维解出第三道大题时，他看见云漾的笔尖停顿了半秒，随即极轻地点了点头。

像是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认可。

——

考试结束铃响时，雨刚好落下来。

不是那种缠绵的细雨，是初夏毫无预兆的暴雨，砸在实验楼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夏安站在屋檐下，看着积水在路面砸出一个个小坑。

“没带伞？”云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了。”夏安摸了摸书包侧袋，空空如也，“……忘在宿舍了。”

云漾没说话，只是把伞打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不大，撑开后却足够容纳两人。夏安钻进去时，肩膀不可避免地蹭到云漾的手臂，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微凉的体温。

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伞外的世界湿漉漉的，伞下的空间却安静得像另一个维度。两人走在林间小道上，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云漾把伞往夏安那边偏了偏，自己右肩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你淋湿了。”夏安说。

“嗯。”

“伞歪了。”

“没歪。”

夏安伸手去碰伞柄，指尖碰到云漾的手背。两人同时缩了一下，伞面晃了晃，雨水顺着弧线甩到夏安袖口。

“说了歪了。”夏安抢过伞柄，故意往云漾那边偏，“我衣服不怕湿。”

云漾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只是默默把步速放慢了些。

雨中的校园很空，只有雨声和脚步声。夏安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块橡皮——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最普通的白色橡皮，已经被用得圆润了。

“喏。”他把橡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云漾，“考试的时候，我这块总滚到地上。”

云漾看着掌心那半块橡皮，上面还带着夏安指尖的温度。他沉默了几秒，从自己笔袋里取出一块崭新的、还没拆封的橡皮，塞进夏安手里。

“换。”

“干嘛？”

“旧的，”云漾顿了顿，“有纪念意义。”

夏安握着那块新橡皮，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低头把两半旧橡皮收好，嘴上却还要逞强：“什么纪念意义，酸不酸啊你。”

云漾没理他，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

回到宿舍时，两人半边身子都湿了。

夏安找出干毛巾扔给云漾，自己胡乱擦着头发。窗外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像某种绵长的背景音。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周六好像也不错——不用应付家里空荡荡的客厅，不用对着冷掉的饭菜发呆，有人和你一起算错同一个公式，一起淋同一场雨，甚至……共享半块橡皮。

“对了，”云漾忽然开口，“下周讲评卷子，蔡老师让我们把那道题再整理一遍。”

“哪道？”

“就是选拔赛最后那道电磁场综合题。”云漾从书包里抽出草稿纸，“你用的矢量分解法，其实可以更简化。”

夏安凑过去。云漾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些复杂的公式在云漾笔下变得清晰，像被拨开的迷雾。

“懂了。”夏安点点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看题，只是在看云漾握笔时微微凸起的指节。

云漾似乎察觉了，笔尖停住：“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写错。”夏安面不改色地撒谎，把脸凑得更近些，“这里，这个积分符号，你写得像只歪脖子鸟。”

云漾挑眉，忽然用笔帽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专心点。”

不疼，但夏安却觉得额头像被烫了一下。他摸着那点并不存在的温度，忽然笑起来。

雨声渐歇，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来，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投下一道金边。304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某个少年藏不住的、渐渐加快的心跳。

夏安想，或许物理竞赛能不能入选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他书桌抽屉里，会多半块带着雨水的旧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