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祎兰靠在奔驰车后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那些光点连成模糊的线,像某种虚幻的河流。王硕坐在她旁边,正在用手机查看赵经理发来的自媒体联系方式。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映出嘴角一丝冰冷的弧度。郭祎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学钢琴,郭德纲握着她的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去。琴声清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温暖明亮。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用力抹去。车窗外,城市的夜晚深不见底。而一场针对光明的围猎,已经悄然张开了网。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德云社总部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灯光柔和明亮。
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会议室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墙壁贴着米色的壁纸,上面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都是郭德纲这些年写的。靠墙摆着一排深褐色的实木书架,书架上整齐码放着相声文本集、曲艺研究资料,还有几盆绿萝,叶片肥厚油亮,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旧纸张和实木家具特有的温润气味。
长条形的会议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桌布。桌边已经坐了五个人。
郭德纲坐在主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紫砂茶杯,杯口冒着袅袅热气。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下的阴影比平时更深,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把磨得发亮的刀。
于谦坐在他左手边。于谦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松松地挽着,手里把玩着一串小叶紫檀的手串。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郭德纲右手边坐着三位老成员。
最靠近郭德纲的是孙裕。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带打得端正。他是德云社最早的一批演员之一,现在主要负责演员管理和部分行政事务。此刻他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孙裕旁边是刘云伟。他年纪稍轻些,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他是德云社内容创作部的负责人,手里常年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此刻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
最外侧的是李建国。他是德云社的老管家之一,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隔着双层玻璃,显得遥远而模糊。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点零五分。
“吱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郭瑾曦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但眼神清澈明亮,像秋日里洗过的天空。
她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爸,于叔,各位老师。”她轻声打招呼,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
郭德纲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坐。”
郭瑾曦走到空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文件夹上,背脊挺直,姿态端正。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孙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刘云伟手里的笔停止了转动。李建国的眼皮微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
“人都到齐了。”郭德纲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明确瑾曦在德云社的身份和位置。第二,商量一下她那个工作室,以后怎么跟社里合作。”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他吹了吹气,白色的雾气在杯口升腾。
“瑾曦是我女儿,这个事,亲子鉴定已经证明了。”郭德纲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十年,她吃了很多苦,能活着回来,是老天爷开眼。我这个当爹的,心里有愧。”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颤抖。
郭瑾曦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是,”郭德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德云社不是我一个人的德云社。它是大家伙儿一起打拼出来的,有规矩,有章程。瑾曦回来,我高兴,但不能因为她是我女儿,就坏了规矩。”
他看向孙裕和刘云伟。“老孙,云伟,你们是管事的,说说看,按社里的规矩,该怎么安排?”
孙裕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郭老师,按社里的章程,直系亲属可以持有象征性股权,比例不超过百分之五,不参与日常经营管理,但享有分红权和部分决策知情权。这是当年立社的时候,大家一致同意的。”
他的声音平稳,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情绪。
“另外,”刘云伟接话,翻开笔记本,“瑾曦这段时间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审稿会上的段子,《新喜剧工厂》的策划案,还有《市井之光》的剧本,都证明了她有很强的创作能力。按能力匹配岗位的原则,可以给她一个‘特别内容顾问’的职位,不占编制,按项目合作,报酬按市场价走。”
他说得很详细,条理清晰。
郭德纲点了点头。“那就按规矩办。股权,我给瑾曦百分之三,从我个人的份额里出。顾问的职位,云伟你回头拟个正式的聘书,把职责和报酬写清楚。”
“好。”刘云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郭德纲看向郭瑾曦。“瑾曦,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
郭瑾曦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几份打印整齐的文件,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爸,各位老师,”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首先,谢谢大家愿意按规矩给我一个位置。股权和顾问的身份,我接受,这是对我身份的认可,也是对德云社规矩的尊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但是,关于工作室的事,我想再明确一下原则。”她抽出文件夹里的第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的工作室运营方案。核心原则是:独立运营,项目合作,资源共享,风险自担。”
孙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郭瑾曦注意到了,但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工作室的法人是我,资金我自己解决,人员我自己招聘。工作室和德云社之间,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德云社有好的项目,可以优先考虑我的工作室;我的工作室有合适的项目,也会优先考虑和德云社合作。合作方式可以是联合出品,可以是委托创作,具体条款按市场规则谈。”
她的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含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于谦手里的手串停止了转动。他抬起头,看向郭瑾曦,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瑾曦,”郭德纲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你刚回来,一个人搞工作室,会不会太辛苦?社里可以给你提供办公场地,人员也可以从社里调……”
“爸,”郭瑾曦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这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工作室独立,是为了避免以后出现利益纠纷,也是为了让我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我不想因为我是您女儿,就享受特殊待遇,也不想因为我是您女儿,就处处受制。”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郭德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按你的意思办。”
郭瑾曦松了口气,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几个具体的合作项目提案。”她把文件推到刘云伟面前,“刘老师,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