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伟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档综艺节目的策划案,标题是《传统有新声》。节目形式是让年轻的相声演员和传统曲艺大师结对,用现代的方式重新演绎传统段子,同时加入创作环节,让观众看到传统艺术的活力和创新可能。
策划案写得很详细,从节目定位、嘉宾选择、环节设计,到预期效果和市场分析,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个具体的段子改编示例,写得生动有趣,让人眼前一亮。
刘云伟的眼睛越看越亮。
“这个创意……”他抬起头,看向郭瑾曦,“是你想的?”
“是。”郭瑾曦点头,“传统艺术需要传承,但更需要创新。现在的年轻人对相声有距离感,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觉得老套。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看到,相声也可以很潮,很年轻,很有思想,那市场空间会大很多。”
刘云伟连连点头,又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个网剧项目的大纲,叫《后台那些事儿》。故事以德云社后台为背景,讲述一群年轻相声演员的成长、竞争、友情和爱情。剧本大纲只有三页,但人物设定鲜明,情节紧凑,笑点密集,又带着温暖的人情味。
“这个……”刘云伟的声音有些激动,“这个如果拍出来,肯定能火!”
郭瑾曦笑了笑。“这只是初步想法。如果社里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开发。剧本我可以写,演员可以用社里的人,制作可以找合作方。关键是,这个故事能真实展现相声演员的生活,拉近和观众的距离。”
刘云伟把文件递给孙裕。
孙裕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看完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创意不错。”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执行起来有难度。综艺需要平台资源,网剧需要制作团队和发行渠道。这些都不是小事。”
“我知道。”郭瑾曦点头,“所以这只是提案。具体怎么做,我们可以慢慢商量。我的想法是,先从小处着手。比如综艺,可以先做一季试水,找地方台或者网络平台合作,成本控制好,看看市场反应。网剧也可以先做短剧,每集十分钟,在短视频平台播,积累口碑和粉丝。”
她说得务实而专业,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孙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可以讨论。”
会议进行到这里,气氛已经缓和了很多。
郭德纲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这次没有吹气,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正好。
“那就这样定了。”他总结道,“瑾曦的股权和顾问身份,按规矩办。工作室独立运营,但和社里保持紧密合作。这几个项目提案,云伟你牵头,组织人好好研究一下,尽快拿出可行性报告。”
“好。”刘云伟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老孙,”郭德纲看向孙裕,“社里这边,你多支持。瑾曦刚回来,很多事不熟悉,你多带带她。”
孙裕点了点头。“应该的。”
会议似乎就要圆满结束了。
但就在这时,于谦突然开口。
“德纲,”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会开完了,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说。”
郭德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今天就到这儿。瑾曦,你留一下,我跟你说点事。其他人先散了吧。”
孙裕、刘云伟和李建国站起身,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郭德纲、于谦和郭瑾曦三个人。
空气里的茶香似乎更浓了。
于谦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郭德纲。
“德纲,”他开口,声音很轻,“今天的会,开得还算顺利。瑾曦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有想法,有分寸,不错。”
郭德纲笑了笑。“这孩子,随我,倔。”
“是随你。”于谦也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但是,有些话,我得提醒你。”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郭瑾曦的心微微一紧。
“今天来的,都是社里的核心。”于谦缓缓说道,“老孙,云伟,建国,都是跟着你打拼多年的老人。他们按规矩办事,没话说。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但是,祎兰那孩子,毕竟在社里待了十年。”于谦的声音更低了些,“十年,不是十天。她叫了你十年爸,叫了我十年于叔,叫老孙他们十年叔叔伯伯。社里上上下下,多少人看着她长大,多少人真心喜欢她。现在她突然走了,瑾曦突然回来,有些人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郭德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孙今天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于谦继续说,“他女儿跟祎兰同岁,小时候常一起玩,感情很好。云伟也是,祎兰刚学创作的时候,没少找他请教,他手把手教过她写段子。建国更不用说,祎兰小时候调皮,没少挨他训,但也最听他的话。”
他每说一句,郭德纲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感情,不是假的。”于谦叹了口气,“现在祎兰走了,走得……不那么光彩。有些人会觉得,是瑾曦逼走了她。虽然事实不是这样,但人心就是这样,容易同情弱者,容易念旧情。”
郭瑾曦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指甲陷进纸张里。
“我知道。”郭德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些我都知道。但祎兰那孩子……她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不能因为念旧情,就委屈了瑾曦。”
“没人让你委屈瑾曦。”于谦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得给时间。给老孙他们时间消化,给社里上下时间接受。瑾曦回来,是好事,但好事来得太突然,太猛烈,有些人会不适应。你得慢慢来,别急。”
郭德纲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良久,郭德纲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重复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这是阵痛,必然的阵痛。但我没时间慢慢来。瑾曦等了十年,我不能让她再等。社里的事,我会处理好。老孙他们,我会找时间单独谈。”
于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郭德纲的肩膀,然后看向郭瑾曦。
“瑾曦,”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做得很好。保持下去,用作品说话,比什么都强。”
“谢谢于叔。”郭瑾曦轻声说。
于谦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郭德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郭瑾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爸,”她轻声开口,“您别太累。”
郭德纲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温柔。“没事,爸不累。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这十年,爸没保护好你。现在你回来了,爸还得让你受这些委屈。”
“我不委屈。”郭瑾曦摇头,“能回来,能坐在您面前,叫您一声爸,我已经很知足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郭德纲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很温暖。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爸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谁也不行。”
郭瑾曦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父女俩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柱从桌面移到墙壁,又渐渐暗淡下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
“走吧,”郭德纲松开手,站起身,“爸还有个会,你先回去休息。工作室的事,按你的想法办,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爸说。”
“好。”郭瑾曦也站起身,收拾好文件夹。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几乎听不见。墙壁上挂着德云社历年演出的合影,黑白照片和彩色照片交错排列,记录着这个社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历程。
郭瑾曦的目光在一张照片上停留。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照片里郭德纲还很年轻,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德云社最早的小剧场门口。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她。
是她被拐走前,最后一张和父亲的合影。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瑾曦?”
郭德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转过头,发现父亲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正回头看她。
“来了。”她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两人走到楼梯口,郭德纲下楼去开会,郭瑾曦则往另一边的电梯走去。
电梯需要等。
她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叮——”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开始下行。
电梯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无所遁形。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心里一片空白。
“叮——”
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她走出去。
一楼的大厅很宽敞,铺着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前台坐着两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声聊天,看到她出来,立刻停止了交谈,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走出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德云社总部所在的这条街很安静,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于谦的话,父亲疲惫的脸,照片里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像一部混乱的电影。
她需要时间消化。
需要时间填补那十年的空白。
需要时间让所有人接受,她回来了,而且不会再离开。
“小姐。”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郭瑾曦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依然穿着那件深褐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然坚韧的老松。
他的眼眶有些红,眼神浑浊,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却异常明亮。
“陈伯。”郭瑾曦轻声打招呼。
陈伯走上前,在她面前停下。他的个子不高,比她矮半个头,但气场沉稳,让人不敢轻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郭瑾曦都有些不安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姐,”他说,“您小时候,最喜欢在后院那棵海棠树下埋‘宝贝’。”
郭瑾曦的心脏猛地一跳。
海棠树。
后院。
埋宝贝。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阳光很好的午后,一个小女孩蹲在海棠树下,用小手挖着泥土,把心爱的玻璃弹珠、彩色糖纸、还有父亲送的小木偶,小心翼翼地埋进去。然后盖上土,踩实,再插上一根小树枝做标记。
“你说,等长大了,要挖出来。”陈伯继续说,眼眶更红了,“你说,这些都是你的宝藏,不能让别人知道。”
郭瑾曦的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伯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回来就好。”他重复道,声音哽咽,“回来就好。”
说完,他朝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慢慢走远了。
郭瑾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照在她身上,风轻轻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很高,有几缕白云悠悠地飘过。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风的轻抚,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
回来就好。
但回来,只是开始。
那十年的空白,需要多少这样的细节去填补?
需要多少时间,多少努力,多少证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步一步,慢慢来。
因为这一次,她不会再离开。